在馬丁的人生中,他還從沒做過這樣的事。
他連房間里的蒼蠅都不忍心弄死,他會耐著性子追逐它們的蹤跡,用一個玻璃杯和一隻盤子撲住它們,再將它們放生。溫柔之人必承受地土 。他已年屆五十,可他從未對任何生靈有過一點點存心而為的暴力舉動,雖然有時候他自己也覺得這更有可能是因為他怯懦,而不是因為他愛好和平。
他站在隊伍中,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希望有人能出手阻止這一切。但是人們都在專心觀戰,就像有些劇場中的站客,觀賞著一出格外殘忍的戲劇,無甚心情去攪擾自己的消遣。一開始,就連馬丁自己也疑心這是不是一場表演——在如今這個全球媒介聯動的地球村裡生活,我們早已被動地成了暴力(或者其他)事件的窺探者,這樣一出事先策劃的好戲既可以駭嚇人們,又可以顯露人們對於駭嚇的承受能力。這是馬丁用他頭腦的理智部分冷靜思索可得到的結果。而與此同時,他頭腦中最直接的想法則是,哦,他媽的,太可怕了,這太可怕了,快讓這壞人走開吧。不出意外地,他又聽到父親的聲音在腦中回蕩(拿出點勇氣來,馬丁)。雖然他父親已過世多年,馬丁依然能夠時時聽到他那如閱兵場號令一般的低聲咆哮和高聲叫吼。本田車駕駛者敲完了那輛銀色標緻的車窗玻璃,轉頭向車主走去,他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準備打出標誌自己勝利的最後一擊。
馬丁這時候意識到,如果沒有人能夠做些什麼的話,地上的那個人很可能會死的,他很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在那個狂性大發的傢伙的球棒之下。
出於本能,他連想都沒有想一下(要是他想一下,他可能就不會那麼做了),他抖落下肩上掛著的包袋,像揮動榔頭一樣,向那個發了瘋的本田車駕駛者甩了過去。
他沒能打中那人的頭部,這一點並不使他覺得奇怪(他從來不具備瞄準或是抓取的能力,要是有球向他扔來,他就是那種只會低頭躲避的人),不過包里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那東西堅硬沉重的邊緣擊中了本田車駕駛者的肩膀,弄得他站立不穩,東跌西撞。
要說馬丁與真正的罪案現場有什麼關係,除非是他最近參加作家協會的活動,到聖倫納茲警署參觀了一趟。除了馬丁,參觀團團員全部由女性組成。
「你是我們隊伍中用來裝門面的男人。」有位女士這麼對他說。
在其他人禮貌的笑聲中,他能夠感覺到他們或多或少的失望之情,就好像他作為那個裝門面的男人,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怎麼像個女人。
警署用咖啡和餅乾(巧克力波旁、粉紅華夫夾心,品種之紛繁令他們全體印象深刻)來款待他們,一位「高級警員」在一間嶄新的會議室里同他們進行了愉快的交談,那間會議室就像是專門為像他們這樣的團體度身定製的一樣。之後,有人帶他們逐個參觀了警署大樓的不同部分,比如說是呼叫中心,還有個像洞穴一樣空曠的房間,坐在電腦前的人們身著便衣(「海軍罪案調查處」),快速地向「作家們」瞥了一眼,判定他們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人,便重新將目光移回電腦屏幕,當然他們的判斷是絕對正確的。
他們一字排開接受指認,一位成員被採集了指紋,然後他們被關進了一間獄房。雖然只是被關了一小會,他們還是一邊曳步跺腳,一邊咯咯輕笑,以沖淡幽閉恐懼症的影響。馬丁覺得「咯咯輕笑」這個詞好像只適用於女性。只有女人才會咯咯輕笑,男人要麼就是笑罷了。馬丁擔心自己就有點喜歡咯咯輕笑。在參觀活動的最後,彷彿有意安排好時間以引起他們的重視似的,帶著些許恐懼的戰慄,他們目睹了一個配備防暴裝備的小分隊火速集合,準備要將一名「難搞的」囚犯提出監獄。
這次參觀活動對馬丁所寫的那類書並沒有太大的幫助。馬丁在另一個叫做「亞歷克斯·布萊克」的自我的名義下,寫出來的是些溫情脈脈的洋溢著懷舊情懷的罪案小說,小說的女主人公名叫「尼娜·賴利」,是個精力充沛的女孩,從她叔叔那裡繼承了一家偵探社。故事發生在四十年代戰爭剛剛結束的時候。這是個讓馬丁特別感興趣的歷史時期,那時候有色調貧乏的黑白電視,有以無精打採的沮喪情緒為代表的對於曾經的英雄主義的逆流。想想《第三個人》(The Third Man)那時候的維也納,想想《相見恨晚》(Brief Enter)那時候的倫敦周邊各郡。
每個人自願放棄自我的主張,接受一場正義戰爭的所有價值標準,經受無數莊嚴情感的蕩滌(不錯,其中有不少感情來自政治宣傳,不過政治宣傳的核心思想沒有錯),掙開個人主義的枷鎖,這一切有多麼美好!想想站在毀滅與失敗的邊緣,就這樣挺過來了!然後心裡想著,那又怎麼樣呢?當然,尼娜·賴利不可能有這些感覺,她才不過二十二歲,戰爭時期她住在瑞士的一家精修學校 里,她根本沒怎麼經歷過戰爭。而且,她壓根兒就不存在。
尼娜·賴利一直都是個假小子,雖然她並沒有明顯的同性戀傾向,而且儘管她身邊總有形形色色的男人在追求著她,她卻永遠守身如玉。
(「感覺就像是,」一位「頗具鑒賞力的讀者」來信告訴他,「木屋學校 的學生長 長成了一名偵探。」)
從地理特點來說,尼娜生活的地方很難說具體是在蘇格蘭的哪裡,因為她只需駕駛她馬力強勁的敞篷布里斯托汽車開上一小段,書中所描繪的山嶺、大海和綿延起伏的沼澤地就可以在蘇格蘭任何一個大城鎮周邊找到(大部分英格蘭的城鎮也同樣符合要求,儘管威爾士是肯定不行的,不過馬丁還是覺得他可能會對此做些調整)。
馬丁剛動筆撰寫尼娜·賴利系列小說時,他把他的寫作看成是對過去的時代和曾經的文學樣式的飽含深情的致敬。
「如果您願意,當然也可以稱之為模仿作品,」被引見給一位出版社編輯時,他緊張地說,「它帶有一種含諷刺性的敬仰。」
知道自己寫的東西還可以出版,對馬丁來說簡直是件奇事。他寫小說不過是自娛自樂,而現在他忽然間坐到了倫敦一間平淡無奇的辦公室里,覺得自己有必要向一位年輕女士證明自己編造出來的東西是有價值的,而那位女士卻似乎很難跟上他的思路。
「您說是怎樣就怎樣吧,」她勉力看著他,說道,「我的感覺是,這本書可以賣得好。這是一種讓人愉快的兇案推理小說。現在的人鍾情懷舊,往昔生活像毒品一樣讓人上癮。你打算為這個系列安排多少本書?」
「系列?」
「嗨。」
馬丁轉過身去,看見一個男人倚在門框上,姿態閑散到了怪異的程度。他要比馬丁年長,穿著打扮卻顯得比馬丁年輕。
「嗨。」年輕編輯應道,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那個男人。
他們之間至簡的對話彷彿包含著自身無法承載的豐富意義。
「尼爾·溫特斯,我們的社長,」她自豪地微笑著說,「尼爾,這是馬丁·坎寧,他寫了一本很棒的書。」
「好極了。」尼爾·溫特斯說道,一邊同馬丁握手。他的手濕而軟,像是被衝到海灘上的動物屍體。
「我希望這會是你的第一桶金。」
然而才不過兩三周內,尼爾·溫特斯就被調往歐洲母公司擔任更為高級的職位。馬丁後來沒再見過他,可他依然將那次握手視作是他人生中明確的轉折點。
馬丁最近剛剛賣出了尼娜·賴利系列小說的電視劇改編權。
「這就像是躺進溫暖的浴池,周日晚點時段就需要這樣的絕配好料。」BBC的製片人這麼說道,這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在羞辱人,不過很明顯他就是想羞辱人。
在尼娜·賴利生存的二維虛擬世界裡,迄今為止她已經破獲了三起謀殺案、一起珠寶偷盜案和一起銀行搶劫案,她找回了被偷走的賽馬,阻止了匪徒綁架巴爾莫勒爾襁褓中的查爾斯王子,並且在她第六次出場時,幾乎可說是單槍匹馬地揭破了罪犯企圖偷竊蘇格蘭御寶的陰謀。系列的第七本書《猴謎樹》剛剛出爐,人們可以在任意一家書店的「買二得三」欄中找到這本平裝書。
大家好像都覺得這第七本比較「陰暗」,(布萊克越來越接近於一種更為成熟的黑色風格。這是「一個讀者」寫在亞馬遜網站上的話。人人都是評論家。)不過根據馬丁的經紀人梅拉妮的反饋,他的書的銷售情況始終保持「利好」。
「目前還遠遠沒有看到減少的跡象,馬丁。」她說。
梅拉妮是愛爾蘭人,因此不管事實真相如何,從她口中說出的一切總是美好的。
要是別人問他(他們常常這麼問)為什麼會成為一個作家,馬丁通常會回答說,因為他生活中的大部分時間都邀游於想像世界,如果能夠因此獲利,那真是件很不錯的事情。他說這話的時候顯得很快活,但是並沒有咯咯輕笑,而大家都笑了,他們以為他是故意在逗樂。他們不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他活在自己腦中。這並不是說他像個學者或是哲學家那樣活著,事實上他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