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十點,研三造訪了恭介的家。恭介正雙手揪著頭髮在書房裡來回大步轉悠。他兩眼充血,臉上失去血色般發青,似乎一夜之間掉了幾公斤體重,明顯地憔悴下來。
「昨夜……」
「徹夜未眠……就在這裡轉來轉去,好像迷路了一樣。還有一個……再解開一個謎就行了……最後還有一處不明。」
恭介坐到鋼琴前,發狂似地彈了「熱情奏鳴曲」的一小節,又站了起來,在桌上的紙上隨手寫了幾個數字。
「試試吧,賭一把。」
研三也看出了恭介的苦惱,不小心說漏了嘴:「神津先生,稍微休息一下吧。不是沒人被殺嗎?你的身體還沒恢複。」
「別開玩笑。九成九會出事,到婚禮還有四小時,無論如何到那時……」
「我能做的事無論如何我也會做,哪怕要我在銀座裸奔……只是,就算做了這麼愚蠢的事,對你也沒有幫助吧……」
「在銀座裸奔?」恭介想到什麼似地高聲問。
「舊時的小說家等大家說過,寫小說就是要有大白天在日本橋全裸的勇氣。與此相同,我要是瘋狂效仿,沒有做不出的事。」
「瘋狂效仿?」恭介的臉上瞬間閃現出光明,說是上天的啟示也好,說是靈感也好,浮現起不知根底的黑暗中出現一絲光明的表情。
「那就拜託你來個瘋狂效仿吧。」
雖然說了大話,研三還是退縮了。可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在世間的評價中,急躁者早把你當輕浮的人了,好像真有什麼,世間事都這麼開始的。如果這部電影真有什麼意圖在裡面,你就會一躍而成為大英雄……」
「不必當什麼英雄。急躁者也罷,輕浮者也罷,夠了,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馬上去綾小路家,找個借口參加婚禮。然後假裝發狂,給婚禮製造障礙……」
「破壞婚禮?」就連研三也對這個任務感到吃驚。
「干吧。緊要關頭……就說『不管怎麼丟臉,三三九度交杯完畢,這個女人就是我約定終身的老婆了。我之所以趕到這裡,是因為誰都想跟這個女人過日子呢』。這樣一來,就算以歌舞伎的伶牙俐齒也不得不被打斷吧。試想,發生這種事,你寡不敵眾,肯定表演不下去,會手足亂舞地像狗一樣被扔出來。撐個十分鐘、二十分鐘,婚禮不就被最大限度地拉長了嗎?」
「現在,那十分鐘、二十分鐘很珍貴,現在就連一分鐘也很珍貴……」
在扭著身子喊叫的恭介的認真態度壓制下,研三總算下了決心。
「我干。你都這樣說了,我也樂於當唐吉訶德。只是,能告訴我理由嗎?」
「理由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之後再慢慢解釋……無論如何我也會急襲那裡,把握確實的證據……」
在斷斷續續地聽恭介的話的時候,研三心裡生起奇怪的妄想,不得不懷疑這個天才用腦過度以致精神異常。
但是,恭介的話對他來說就是絕對。雖然還不能推測出他的真實意圖,研三還是緊咬嘴唇回答:「我干。不管世間怎麼說,我此時都要做一回狂人了。」
莊嚴的『越天樂』響起,研三無限感慨,他想到自己就是人生的小丑,他生長的時代就是黑白不分的時代。滿洲事變發生時,他還是個小學生,隨著他的成長,戰爭的規模也逐漸擴大,他自己最後也在菲律賓的深山中卷進九死一生的戰禍。他心中築起的偶像也在終戰同時灰飛煙滅,而且,他還沒找到可替代的信念。
被殺的詩人杉浦雅男不斷地說那樣的刻薄話,誰都討厭輕視他,知道度過不幸的一聲,研三總感到能夠理解……他是刻薄的毒舌家,自己就是愚蠢的小丑,心中的空虛連自己也沒注意到,只變成沒人喜歡的俏皮話、相聲一樣的無聊笑話。每次被人笑話的時候,他也窺視自己的內心,從今天開始扮演的小丑是心裡想不到的大戲……那是他的初體驗。
綾小路家的實彥病房旁的一個西式房間被裝飾成臨時的祭壇,掛上了綵綢,只有很少人出席,簡直不像是婚禮……只是考慮到實彥的病情和佳子的橫死去日尚淺,這也是當然的處置。
研三能出席也是經過相當努力的結果。早晨就趕到綾小路家的他,是對證婚人原子爵安原源基施展了熱情洋溢的演說才得以成行。
昨天魔術師中谷讓次的話不知添油加醋誇張了幾倍。兄長原搜查一課長松下英一郎、高川警部、神津恭介,把其他值得信賴的人的名字都全部列舉出來,大膽推斷中谷讓次是犯人,自稱是Fourdinier重生的大魔術師也許會突破重重警戒出現在這裡,完成最後的殺人。那時,至少可以大吹法螺——自己當時在場。
要是一般的情況下,安原原子爵肯定會鄭重地斷言拒絕研三的出席要求。但是率許發生了幾件奇怪的突發事件,安原原子爵心裡也投下了什麼恐懼的影子吧。他在與新郎新娘商量後,特別允許了研三出席……安原源基現在走到祭壇前宣讀祭文:「今日宣告:蒙神明恩惠,綾小路家、澤村家兩家的……」
研三在想,自己要是犯人,會用什麼樣的非常手段完成殺人。從屋頂透過牆壁從窗口向房間里亂槍掃射?難道是供品的哪裡,如裝榊木的井欄背後、裝著兩尾鯛魚的白木台中,藏著定時炸彈?還是在酒里下毒,一舉奪取新郎新娘的性命?第三個方法,也是最有可能的……光是這樣想想,研三就覺得背部發冷,出現在止水庄的怪人的身影、穿著死刑執行人黑衣的惡魔的幻影紛紛浮上眼瞼。
「神話時代的往昔,伊邪那歧、伊邪那美二尊大神好事未始兄妹而居……」
神主莊重的祝辭開始了,同時研三心裡又浮起新的陰氣。這個房間的空氣中無法理解的怪異凄慘的氣氛冷冷地流動著……現在,它正沉重地沿著地板迴轉,到了胸口附近,像瓦斯一樣蔓延上來。
「左右無異、先後無誤,持清明正直之誠心,稱心如意,立誓永結同心……」
祝辭繼續著,沒有任何停滯。
但是研三的胸口似乎快要破裂。有什麼事,確實發生了生么。比人遲鈍一倍的他也感到突如其來襲來的恐怖感覺,到底是因何原因而起?
是來自旁邊房間的床鋪上在人扶持下坐起來,和服群擺裹膝、短衫罩肩,望向這邊的綾小路實彥朽木般的臉色嗎?
也有那個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
是為了遵照神津恭介的話擾亂這個嚴肅的典禮,研三自身的邪念從內心自發反映出來?
也不只是這個原因。
還是說,驅除了眾多邪神的神官的努力也無效,眼睛看不見的惡魔跟在幾個犧牲者的靈魂身後的腳步聲現在已經偷偷靠近了這個禮堂?
不,也不只是這個原因。
「家門高廣、世代延續,威嚴奪目、永葆昌盛賴供奉之誠,永賜平安……」
祝辭還在繼續。本該神聖的祭辭,簡直像來自地獄底奇形怪狀的惡靈一起發出的奇怪咒語,狂亂的感覺壓上研三的耳朵。
似乎無止境延續的祝辭總算告終,新郎新娘隔著白木桌相對,雄蝶雌蝶靜靜走到前面。
像是撞鐘的鈍音一樣的恐怖在研三胸中重重回響,他現在才想到恐怖的本質。他來造訪這個家,進入盥洗室的時候,聽到了大概是這個家的親戚的兩人的對話。
「是前天還是昨天,滋子小姐不是在醫院去世了嗎,一般來說應該是賴參加葬禮的,參加的卻是婚禮……」
「有精神障礙的女兒在這個家裡根本就沒被當作女兒。今天讓綾小路先生聽到這樣的話,也太不尊重他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特例中的特例。這種事就假裝不知道吧……」
是了!快要忘記的這個對話正是研三心中煩惱、恐懼的根源。
研三不禁睜開眼。伴隨「越天樂」的音樂,澤村干一按三三九度喝完酒,把杯子放在典子面前,正將瓶中酒倒進杯子……
「稍等!」研三瘋叫著衝上去:「別動那個酒杯!」
滿座的人們都把眼光集中在研三身上,包括雙目含怒的新郎澤村干一,也包括害怕般的新娘典子。
「松下先生,你到底在做什麼?這是在神面前,尤其是在神聖婚禮的禮堂!」
研三全然不顧安原原子爵的斥責:「你認為該是神聖的場合才這麼說。這場婚禮被詛咒了!是對神的褻瀆!」
「什麼!」
「身體再怎麼乾淨也避不開血的腥臭吧。且不說佳子小姐的事,典子小姐,你知道前天還是昨天滋子小姐在醫院去世,今天還要舉行婚禮嗎?」
酒杯從典子手中啪嗒落到白木台上,發出微弱的聲音。
「松下先生,請借一步說話……你說的我都知道,我們各種事情都考慮過了……雖然今天舉行婚禮,你說的事我們也很重視……」安原源基笨拙地對研三展開懷柔。
「不,我決不離開這裡……說什麼都不走。阻止這個不當的婚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