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人偶非死不可 第一場 舞台里的對話

總算從跌打傷恢複的松下研三,在恭介他們回去的三天後,打著繃帶回了東京。

說好聽點是活躍的、說得不好聽是輕浮的研三,似乎身體已經可以活動,沒有就那樣賴在家裡。他拖著疼痛的身體立刻造訪了恭介的家,恭介陰沉的臉上浮起一絲喜色,迎接了這個受傷的朋友。

「很好,真的很好。總算撿回一條命……你要是有個萬一,我就追悔莫及了。」

本來討厭酒的恭介,取出不知從哪裡討來的白蘭地的酒瓶,打算無論如何也要舉杯慶祝一下。雖然肯定是因為高興,一向貪杯的研三卻反而按住了酒杯。

「神津先生,舉杯慶祝不是該在事件結束、犯人伏法之後嗎?說起來,我除了在戰爭中受傷被俘後歸來慶祝過,其它情況還沒慶祝過。」

「那麼,想喝就喝吧。」恭介說了非常罕見的不在意的話。研三不禁舉起酒杯胸有鬱積似地一飲而盡。

「實際上,我來這裡的途中去了青柳先生家,聽他說了好些事。托你的福,在我睡覺期間,事件怎樣進行著我只知道個大概。青柳先生口風很緊,從你認為誰是犯人的問題開始,他什麼也不說,說是與你有約定,以上的問題直接問神津先生……因為是男人間的約定,我也就二話不說了。」

恭介同時浮起微微的苦笑:「在回來的電車上,我向青柳先生說了心裡話,在那之中,最難的事情有兩個……在將棋中,一局裡必然有兩三個勝負點,立於有利局勢,如果能抓住機會一舉擊敗敵人就好了;立於不利局勢,就要有使出強硬殺招一舉挽回局勢的機會——犯罪搜查也是一樣。這次的事件,我放跑了這個勝負點,對你完全正確的意見,我也沒有任何回答。」

恭介輕聲嘆氣,垂下視線,以鄭重的語氣繼續說明。

「還有一個忠告——還是以將棋為例,看到一步殺招的時候,外行立刻會下出這一手,內行卻下出其它一手,而把這一手包含其內。比如看到王手飛車,外行也不多考慮就出棋,吃掉對方的飛車卻被對方吃掉大王;內行正相反,這不是敵人給我的機會嗎?無論如何不能被敵人利用,反而讓機會逃掉……這麼說起來我比什麼都痛苦。比如這次的杉浦先生……他深刻地知道這個事件的秘密,真該花幾個小時把重點放在他身上。可是我改變了主意,很可惜……他被殺了,我也無法深入調查了。放跑了這個殺招,我就陷入了混戰中……無法理解其行動。所以,此後的工作,不管是委託高川先生還是委託其它人,我將推出不再插手。就像從敦克爾刻撿了條命逃回英國的陸軍司令一般暗淡的心情……暫且將戰爭留給空軍、海軍,自己穩坐釣魚台,就是這樣的心情。」

「對不起,恕我冒昧……要是犯人找上門來,你這樣可不成。」

「那也沒辦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只要不是拳擊伙摔跤選手,就算暗地偷襲也勝不了我。」

「兩人一起上,這就麻煩了吧。再怎麼強悍的人物,也會有三擊不中的時候,神津先生也有無精打採的時候……對了,犯人到底是誰?至少,神津先生你當作目標的這個兇惡的殺人狂是誰?」

「我這次還不能清楚地確定。從各種各樣的情況推查,應該是水谷良平,還有其它滿足所有條件的人物。」

對研三來說,這不是個意外的名字,或者說,是他心中抱有疑惑的名字。

但是,研三從恭介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感到一種發冷的戰慄襲來。被黃金城郭守護的非常可怕的大魔術師——的確,他揮舞精心打造的復仇利劍,以神津恭介之力也無法輕易打破其城牆,並非不可思議。

黃金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惡能勝天的比喻,研三也很同意。最初與他相遇時令人毛骨悚然的第一印象,拳擊手崩潰般精悍無比的的臉,留起惡魔之角的恐怖幻影,浮現在研三眼前。

「的確,這傢伙並非不可能殺人。懷疑他是犯人,又沒有確證,也無法下手。高川先生是什麼意見呢?」

「高川先生與我的意見一致。只是沒有確實的殺招,而且影響太大,也只能暫且放任他逍遙,靜觀其變。」

「這就是所謂搜查的常道吧。當然,他是犯人的見解我也有同感。殺人的動機、機會和方法大概也能理解……你能再詳細地解釋一下嗎?」

恭介取出從筆記本里摘錄的內容放在桌上。

「這第三幕的殺人明顯是犯人最初計畫之外的額外節目……犯人害怕從杉浦先生口中泄漏自己的秘密才殺了他吧。那樣的花,杉浦就知道犯人的身份和他隱藏的秘密。其表現是這個筆記的記錄……」

恭介指著「Ferson?夾縫?金色夜叉——是犯人嗎?」這兩行文字。

「這份記錄簡直像象徵詩一樣全是至極難解的謎樣文字,這裡是最好理解的地方。金色夜叉不用說是尾崎紅葉的不朽名著,其原作是名文,現在的讀者可能不太熟悉,不過,恐怕沒人不知道貫一、阿宮的名字。未婚妻被鑽石的威力奪走,變成復仇鬼的間貫一,成為迷惑於黃金的惡魔而發放高利貸。將這個故事現代化,不正是那個組織福德經濟會嗎?」

「確實,Ferson正是Marie Antoie的戀人啊……盜首一幕發生之時,杉浦先生四處散布要找出Ferson。這兩行的意思明了,後面的句子呢?」

「首先是暗示了第一幕真相的這五行

「盜首——表為里,還是里為表?

「太像了,真像。

「非進無出。

「她實在是伶俐之人。

「命運的金髮。

「你怎麼解釋這些句子?」

「要我讀梵語的佛經原文也太過分了。這個暗號也一樣不知所云,一句也不懂。」

「日語不像梵語那樣難……首先試著解釋最初的一行,透露了什麼信息。里指後台,也就是舞台里,表就是客人能看到的舞台。」

「的確,是戲劇的用語。然後呢?」

「這與我最初的第六感完全一致。魔術師的目的和願望就是要使人上當受騙。然而,擠在觀眾席上的外行客人跑到後台,去見雖說是業餘者卻也算內行的朋友,誰欺騙誰更困難,又是誰成功了更愉快?」

「那當然是……」

「知道了吧。那兩人一開始就沒有上台表演那個斷頭台女王魔術的意志。搭起森嚴的斷頭台,還特意定製了服裝,是有別的目的。我想到未上演的大魔術不用花這麼多工夫,真正的大魔術卻是在後台上演……其主角正是百合子,被斬首的角色非用老手不可。」

「原來如促,裡面的後台才是表面——真正的大舞台。當時,看到那小子胡亂喊叫,百合子一臉擔心嗚咽,全是在演戲——我們都被他們的演技騙了?」

「是的。從那個箱子偷走人偶頭的方法,是真正的魔術。至少在那個魔術會場,斷頭台沒有任何意義……這個魔術把在場的會員都騙過了,只有一個人例外——杉浦,他對女王精彩演技的讚詞『她實在是伶俐之人』一句不正是要表達這個嗎?」

「那麼,偷走人偶頭的方法呢?」

「人偶頭從一開始就沒被帶進後台。根本不存在的人偶頭不正是怎麼也找不到嗎?」

與聽到恭介斷言犯人是水谷良平的時候相比,這次聽到的話讓研三大吃一驚。他瞪大雙眼激烈地喘氣:「是那樣……是那樣,我當時明明看見人偶頭了……」

「看到了,是看到了吧。不只是你,還有其它人,都是透過玻璃板看到的……沒有使者用手觸摸,怎麼能說那是人偶頭呢?」

恭介提高聲調,像鑿岩機般注入激烈的氣勢:「我最初聽到盜首事件的時候,說過為何犯人偷了假髮還不滿足吧。為什麼不怕麻煩地注意把人偶頭偷走呢?非進無出。這一行是解決一切的關鍵。不把假髮放到箱子中去,就沒法取走人偶頭。」

「我還是不明白……」

「放到箱子里的不是斷頭台魔術使用的有重量的小道具人偶頭。是用紙、橡膠或者乙烯樹脂一樣的薄的東西,做成人臉的模樣,一開始就先在上面蓋上假髮。百合子小姐在大家的面前展示,手伸進箱子,握住人臉的部分,要是壓縮成手掌般大小,藏到哪裡很容易吧。想取探查人偶的頭、人頭那樣體積的東西到底到哪裡去了,是絕對找不到的。只是,人臉的部分能矇混過去,假髮的部分無論如何也無法握住。所以反過來利用假髮……如果不把假髮放進箱子,人偶頭就無法取出來。這就是非進無出。」

「實在漂亮,實在是絕佳的大魔術。問題是金髮的假髮,假髮蓋在人偶上做成跟真貨一模一樣,就會認為下面的人偶頭也是真貨吧……所謂『命運的金髮』就是指這個吧。」

「是的。百合子小姐把人偶頭藏在裙子下帶走,隨著向下的斷頭台利刃落下的人偶頭,也沒必要做得完全一樣。然而看到人偶頭的人們,讚揚她做得很像,杉浦先生『太像了,真像』的表現,正是在後台要達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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