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惡魔會議夜之夢 第三場 偽惡者詩人

「神津先生,事情越變越讓人不愉快了。我完全估計不到犯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一回到原來的房間,警部就憂鬱地開口。

「這是第三幕的前奏嗎?跟這件事重疊在一起,桑田小姐這麼激動也就好理解了——獅子被殺,作為文學的表現是明白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別的什麼被殺。只是用短刀刺入……」

「石頭做成的東西是刺不進去的。就算刀刃突出來,也不會有效果的。」

「但是,為何要做那瘋狂的模仿?這次的對象不是人偶了。」

「在某種意義上,與人偶同樣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也許具有強於人偶的效果……在原始民族的信仰中有圖騰這種東西。眾所周知,美洲印第安人有以特定的動物作為種族守護神的習俗。這些動物根據種族的不同而不同,比如有崇拜山貓的種族,有崇拜豹子的種族,有崇拜牛的種族,這些動物象徵化的雕刻裝飾在部落入口的柱子上……這就是圖騰柱。」

「法國革命史結束後,這次是模特人偶,第三幕是美洲印第安人嗎……」警部以無情的聲音說。「神津先生,我終究沒有將這個犯人處以絞刑的自信。我在想著將那傢伙帶上手銬逮捕的時候,那傢伙哈哈笑起來,『Ophelia小姐,好歹出來到了尼姑庵,不去醫院嗎?』」

「在此之前,我沒遇到過這樣的人,就連那我對這次的事件也第一次有了這種想法。」

「遺憾的是對方的神經哪裡有異常,我不得不這麼認為。模仿他那異常神經的想法,從犯人的立場追查這件事,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異常者——快進東大神經科了。但是,永遠搞民族學研究也沒法滿足的,要會見第二個人嗎?接下來要會見的是杉浦雅男吧。」

警部打開門,對站在走廊上的警官發出信號。不久,詩人帶著『嘻嘻嘻嘻嘻』的奇怪笑聲進來。

雖說是在笑,不過確實也不是衷心的笑吧。他的臉無法形容地醜陋地歪著,好像馬上就要大聲哭起來。兩顆碩大的眼珠轉動著,先看看警部,接著又看看恭介,然後孤零零地在椅子上坐下。警部此時抱著奇怪的想法,這個男人哭的時候發出嘻嘻嘻嘻嘻的聲音,卻並不是在哭。

「杉浦先生,我們請你到這裡來,並不是對你抱有懷疑。」似乎是體諒對方的心情,恭介和善地開口。「但是,我們還是想從你這裡了解情況,作為解決事件的參考,沒別的意思。」

「找我談話也沒什麼關係。」詩人像孩子一樣乖戾地把臉轉向一旁。

這是恭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態度。從研三那裡聽說,這個詩人應該是個毒舌家。恭介以為,他自己沒有罪,卻對存在殘疾這樣的嚴酷人生現實感到所謂的劣等情結,歪著眼看世界,胸中涌動的難言的鬱憤不管何時何地以惡毒的言詞說出。

「詩人的工作也很辛苦。我有朋友寫詩向雜誌投稿,有朋友是出版社的社長。讀某些投稿人的履歷,常有這樣的對話——神津先生,這裡寫著奇怪的事情吧。昭和某年,立志成為詩人;昭和某年,成為詩人。這位先生全然沒有詩的感覺嘛。其它國家、其它時代我不知道,至少現在的日本,詩人不是立下志願就當得了的。姑且不說立志當議員就當上了議員,姑且不說大師,現在的雜誌一首詩才支付五百元。詩人就是天生的詩人,不是立志就行的。我們說著這些事情。」

「你是在諷刺我嗎?」杉浦雅男回頭看了一眼。他眼中閃著恐怖的影子,帶著電光般憤怒的眼光。「就像你說的那樣,詩人,不,被稱為詩人的人有各種各樣的類型。嘻嘻嘻嘻嘻,實際上我知道有這樣的男人,當著五六個女人的戀人,從女人那裡拿零花錢過活。說服女人的時候,用美妙的聲音朗讀詩歌,女人也夠愚蠢,就這麼迷戀上他。不過,我沒有那麼奇特的女性知己。嘻嘻嘻嘻嘻……」

恭介也是一副看起來可憐的表情,那也不是無理的事情。很明顯,他對這個詩人的質問一開始就不是本意,更有必要的是擔心傷害到對方的心情。但是,扔出了給對方一個衝擊般的質問的情況下,對方領受一二,甚至全部領受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件事情我不想過分詢問……那首奇怪的原譜換詞的歌,也是你作的嗎?」

杉浦雅男想到什麼似地突然兩眼放光,暗影籠罩的臉上撥雲見日,發出明亮的棺材。

「是的,那首歌是我作的。」

「為什麼……不,從何而來?是受到什麼暗示?」

「什麼緣故……要我明白地說嗎?那是殺人預告。」

「什麼!」

「嘻嘻嘻嘻嘻,殺死那兩個人的是我。因此才先唱了那首歌,給被害者以警告。」

恭介和警部呆板著臉對視。雖然知道這個詩人是偽惡者的性格,卻也沒料到他這麼直接地說出自己是犯人。

「警部先生,我的確是犯人!請逮捕我。馬上,從這裡,從此處……」

杉浦雅男離開椅子在地板上跪下,看著警部的臉哀求。警部偷偷轉過臉:「我不相信。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你不相信嗎?為什麼?本人這樣坦白了,不是確確實實的事嗎?」

「杉浦先生,別鬧了。不是這樣的,這太馬虎,也太可笑了。」警部咬牙切齒地怒吼,「根據新憲法,除非嫌疑犯坦白,是不能作出有罪判決的。沒有直接的決定性證據,你怎麼也不會被捕。那會成為笑柄的。」

「為什麼?為什麼?」

「你打算到那裡去說嗎?來得好。雖然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從這裡點燃導火索才要說嗎?比如,第一個事件,犯人再怎麼身材矮小,至少也有普通男人的身高,這是確認過的。你到底有多高呢?幾尺,你的身高?」

「當然是用了助手。求求某些人,我租了房子,放下了斷頭台的鍘刀。」

「你說有共犯,好。那麼共犯是誰?」

「是在某個地方——不,準確地說是在『玻璃之塔』遇到的男人。他的姓名和住址我不知道,是個混混……我花錢拜託那傢伙的。」

「很好的理由,遇到了合適的人。素不相識的人相會,實行強盜、殺人什麼的,實際問題有時會發生。你真敢亂彈琴……」警部越發不愉快,完全是嘲諷的語調,「那麼,關於第一個事件你這樣說,我暫且認可。這次的事情又怎樣呢?昨夜那個男人是怎麼來到別墅的?」

「他從後山過來……吹口哨叫我出去,說是偷走了人偶。然後,半夜又叫我出去,說是人偶已經粉碎了,這次該輪到人了……」

「住嘴!」警部握拳砸在桌子上。「我不想聽你的胡鬧了。即使認定了那個男人,也認定了你,到底有什麼非得殺人的動機?」

「警部先生,你看過『毒藥與老婦』這部電影嗎?那一家都是殺人狂吧?也沒多大的理由,以恩惠為名無差別殺人。表面上看是兩個連蟲也不忍心殺死的老婦人,還有其自以為是先代羅斯福總統的兄弟,說是挖掘巴拿馬運河,在地下室挖坑埋葬屍體。捉住了殺人狂,動機到底是什麼卻毫無道理。我也是殺人狂,那男人也是殺人狂,兩個殺人狂偶然相會……」

警部已經是一副想怒也怒不起來的模樣:「神津先生,這位怎麼也不是要找的人。正好,讓精神病專家澤村老師跟他見見面。就拜託那位先生了……」

這時,默然聽著杉浦雅男在耳邊傾訴妄言的恭介高聲說:「杉浦先生,你為何要做那麼愚蠢的模仿呢?」

「……」

「我也是個江湖郎中,雖然對精神病不專業,但是對方是真正的精神異常者還是裝的,也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

「……」

「為什麼你開始了那麼顯而易見的模仿?為什麼要那麼虐待自己呢?」

「……」

「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事實——橫亘在這個事件底部的什麼秘密,你至少知道一些,掌握著能夠立刻解決這個奇怪事件的關鍵。平時不清楚地說出來,只是故弄玄虛間接地表現給我們看。最後被我們問到的時候,又擔心不坦白不成。因此才搶佔先機,裝瘋賣傻……沒錯吧?」

杉浦雅男什麼都沒回答,只是兩眼都快要飛出來似地眥眼看著恭介。那令人不快的笑聲又翻著波浪從他的喉嚨出來。

「偽惡著也好,裝瘋賣傻也好,只是那齣戲是騙不了我們的。你到底隱瞞了什麼,請亮出你的牌。」

「因此……因此我說我是犯人。」

恭介起身打開門:「今天就說這些吧。你再考慮一晚怎樣?如果你的心情再稍微安定一些……明天早上再慢慢請教。」

「為什麼不逮捕我?那麼再想想,今晚用別的方法來逮捕我吧。」

留下奇怪的即興台詞,杉浦雅男出去了。走廊照例又傳來奇怪的笑聲,然後漸漸消失。恭介回到座位,一邊用手帕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一邊大大地嘆了兩三口氣。

「真討厭。這個人就是這副德性嗎……神津先生,我在聽他的話的時候,真想逮捕那傢伙,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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