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月光狂奏曲 第九場 惡魔的禮節

按預定時間到達靜岡站的恭介,馬上飛車拜訪縣警察部,接著去了屍體運去的醫院,確認解剖結果,然後去探望住在清水市某醫院的研三,到達止水庄已經是晚上七點左右。

從警視廳調來協助縣警察部調查案件的高川警部笑容滿面地出來迎接恭介,似乎得到百萬援軍一樣。

「神津先生,你來了可就幫我大忙了。老實說,我現在如墜五里霧中,完全被困住了。」

「可惜不是我駕駛,我乘坐的列車軋死了佳子,松下至今還打著石膏,我也不得不固執地採取報復作戰了。」

恭介的嘴上雖然帶著玩笑,他的眼睛卻閃出火花。與他的想法對應的他的眼光,似乎連滿口要對付兇惡的犯人的警部也要穿透。這個名偵探清澈的眼睛,今天也有了瘋狂的眼光,簡直像重刑犯、殺人犯一樣充滿對鮮血的飢餓感。也許是我想不到他也有成為重刑犯的潛質吧。

恭介玩笑般地說著:「犯罪搜查的全部原則就是,自己試著站在犯人的立場來看待事件……」

警部這時聽著他的話,產生一種恐怖的感覺。演員在出場演出的時候必須用心,要變成扮演的角色人物。名偵探也同樣地用心,自此他帶著與犯下殺人罪的犯人同樣的心情,登上了這個殺人舞台……

「事件的要點你大概都知道了吧?先到一步的澤村老師說過這些事了。我與那位先生是初次見面,既然是神津先生介紹的,也酒肉伺候。不過,你跟他關係很好嗎?」

「也不是很深的關係,只是因為這個綾小路事件才發生關係。我們往返都是坐的同一班車——回來時告訴他這個事件,我沒說什麼,這個對精神病方面非常熱心的學究卻說,犯人是一種異常者,從精神分析方面著手,說不定能得到什麼意想不到的線索。」雖然這樣說,但卻輕描淡寫。

「總之,我去了東洋新聞的京都分社,向靜岡分社打電話詢問。因為我跟東京總社的土屋部長關係密切,由那邊安排,今晚跟京都分社長一起吃飯。然而卻發生這樣的突發事件。因此很抱歉,能再重頭說一遍嗎?」

「好吧。」警部從頭開始順序敘述事件的梗概。

這期間,松下研三穿上木屐出去之前的事情,如前所述故而略去。他一直沒回去,止水庄的人們也開始騷動起來。青柳八段和河合誠哉穿上木屐出去找他,二人沒注意到被運到後山的研三。整條鐵路都差不多找遍了,也沒發現血跡,二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袋,只得回去了。當然,在那樣的夜裡,二人沒發現草叢中的人偶碎屍,不管怎麼說也不是反常的事情。結果,無緣無故風流心起,二人商量去三保松原附近散步,盡興之後一起回了各自的房間。

凌晨兩點,興津警察署的警員到訪稱:「下面鐵路上有個女人被軋死,也許是自殺,從面貌上開,似乎是這裡的小姐……」事情變嚴重了。女傭大為震驚,跑去佳子的房間查看沒有人影,蒲團上有些蛻殼,女傭驚惶大叫,叫醒家裡的人,大家分成兩隊,其中一個搜索隊在後山發現倒下的研三。

「松下先生倒在地上,還叫著『月光』、『神津先生』,頭腦已經不清醒了,真是辛苦。大家頭腦發熱,當時沒有注意到『月光』就是你乘坐的列車。叫來醫生給松下先生注射了麻醉劑,然後用汽車送到清水的醫院,再給他東京的家打了電話,這才想起你坐的是『月光』號,於是給你發了電報。」

這就是事件的全貌,恭介也估計到了。雖說斷斷續續,空白和漏洞很多,但也足夠粗略地抓住整個事件的概念了。

「這麼說來,入夜以後,止水庄前的道路上幾乎沒有人來往了?」恭介一邊看桌上的示意圖一邊問。

「是的。清見寺的山門晚上關閉,無法通過路口從那裡上來。高架橋下的門也是一樣。所以,如果晚上要到止水庄去,只能從清水那邊的斜坡沿著鐵路上來。那下面有個派出所,所里的巡查證實,到犯罪的時刻為止沒有一個可疑人物通過。」

「那麼,犯人從別墅出來,跟在松下身後,途中完成化裝?」得出這個結論並不是恭介的本意。沒有別的話可說,而且不知道魚是不是在網中,他在臉上擺出不痛快的表情,拋出這個問題。

「神津先生,為什麼做出那麼奇怪的表情?這是當然的啦。為什麼你對第一個事件有所主張,而對這個事件什麼都不贊成?」

「我並不是拘泥於自己先前的話,都說君子豹變嘛。我舉棋不定的是,為何犯人作繭自縛地把自己逼進窮途末路?這個絕代的大魔術師,為何要讓我們這麼早就得出他在別墅中的結論,似乎是想讓我們知道這個地方。對了,高川先生,松下也說過,看破魔術的第一條公理——魔術師要出右手,先看左手。然後,第二條公理是——有則是無,無則是有。把這兩條總結起來,就是——魔術師給出的暗示。關於這個事件,我抱著與平時完全相反的慎重態度正是這個原因。過早下結論的話,對方就等在圈套邊,我擔心掉進他的圈套里。」

高川警部擺出一張聽到高尚深遠、抽象得不怎麼現實的哲學理論的面孔。連「你說得不錯」這種程度的禮節也沒帶。

「神津先生,你沒說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呢?能否簡單明了地稍作透露?我作為第一線搜查部隊的長官,卻什麼都不知道……」

恭介哽住似地默不作聲。這並不是什麼無理的要求,只是但是名偵探自身也沒有估計到自己拋出的這個大疑問有著怎樣的意義。

「第一幕中,犯人先偷走了人偶頭,再砍下人頭帶走。第二幕中,偷走人偶先借火車的力量碎屍,再把人碎屍。幸而松下看到了犯人的長相,知道了第一幕和第二幕是同一個犯人。就算犯人是絕代的大魔術師,未曾踏足後台一步,卻如何偷走人偶頭?他肯定出入過那個後台。然後,在後台的數十人中,在第二幕登場的有十人,當然不包括松下——從這個家裡偷走人偶不得不進入這個家吧。然而現在,絕對沒有從外部侵入的跡象,犯人應該就在這十個人里。到這裡對吧?」

「作為理論實在是很完美,沒有一點錯誤。」恭介輕輕點頭。

「在這十個人中,排除初次到這裡的人。為什麼?那個地下室的入口是為了躲避刺客而特製的,初次到訪的人在家裡轉兩三個小時也找不到吧,這是常識。這樣以來,後面剩下的是水谷良平及其秘書布施哲夫、中谷讓次、畫商今秀治、電影女演員小月瑪麗,犯人就在這五個人中。」

「要收網了,後面還會有什麼大麻煩嗎?不就只是掛起魚鉤,把魚拉回船上的工夫了嗎?」恭介發出無精打採的聲音。

「要真是那樣,就不會在五里霧中了。關於這五個人,檢討在第一幕的不在場證明的話,絕對沒有一個人可以執行斷頭台的殺人。水谷良平和布施哲夫當日夜裡在自己家中開會直到十二點。小月瑪麗當日在京都在片場拍片到很晚。今秀治徹夜打麻將——在東京自己的家裡,麻將這東西一個人玩不了,家人的話姑且不論,其它三人的證詞確實可信。中谷讓次在大阪。這就到底變成什麼了?」

「五減五等於零。打算逮住老鼠,打開蓋子,裡面卻是空的——『元祿忠臣藏』還是什麼裡面有這樣的台詞。」

「別戲弄我,有這樣商量的嗎……」

「我的意見就是,過早收網是不行的。」恭介語氣柔和卻措辭辛辣:「所以,犯人是個絕代的大魔術師。要是用那麼簡單的排除法就能捉住對方,他在第一幕、第二幕也就不會那麼大膽地做引人注意的行動了。犯人有不被高川先生你現在在做的排除法捉住的自信。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自信,才大大方方地暴露自己的牌。老一套是不行的。人偶為何被殺?這個疑問懸而未解,這個事件就完全解決了嗎?永遠徘徊在這附近,最多也只是進入迷宮而已。但是,不能變成這樣……我一定要解開這個殺死人偶之謎。犯人一定是虛榮而瘋狂,才會偷走人偶頭,把人偶碎屍給人看。對犯人來說,殺死人偶比殺人更重要。你重視人,只把人偶看作額外的東西,這是嚴重的錯誤。犯人從一開始就盤算好了這點。」

滴水不漏的邏輯繼續編織著,恭介的話在不放過任何毛病的論敵聽來,是罕見的、獨斷性的、神靈附體一樣的話。

警部看著恭介對眼睛,莫名地在想什麼。他的眼中能看見天才特有的一道狂熱的眼光。最後的最後,本能地、直覺地領悟到的結論是,從這裡回到出發點重新努力,最初設立一個假說,努力用這個假說來解釋全部事件的發展——警部此時從恭介眼中讀出了這個精神活動的片斷。

「高川先生,我能說出我想到的關於第二個事件的幾點疑問嗎?」

「請講,不必顧慮。」

「第一,殺死人偶和真正的殺人之間,為何有必要留出一小時四十五分鐘的時間?這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對犯人來說實在是非常寶貴的時間。殺死人偶在某種意義上與殺人預告相同。實際上從三樓的展望台不是能看到現場嗎?這樣一來,犯人近兩小時一直在悠哉等待。家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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