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只是親友間的聚會,發生了人偶失竊事件也就沒呼叫警察。就算通知了警察,也只是一個舊模特人偶失竊,會這麼輕易地離開駐地出勤嗎?就算出勤了,要是發現了遺失的人偶怎麼也會心生疑竇吧。只是,為了掃除這個家中充斥疙瘩的空氣,也許這時最好還是下決心藉助警察的力量。所有的人一邊對人偶的失蹤都感到了無法形容的恐怖,一邊卻說著不值一提。人偶頭被盜之後,人頭被砍下偷走;那麼,人偶本身被偷走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樣的類推,誰都在擔心。
此時斷然主張呼叫警察也許真是松下研三的責任。但是,他自己也一樣,「叫警察」的話粘在聲戴上,怎麼也沖不破嘴唇。一個單純的蠟人的存在,對這麼多人的神經帶來重大的刺激,這是他當時未曾想到的。
他只是在內心深處堅持等待著神津恭介的來援。只要恭介來了……只要恭介來了……他抱著原始人似的單純心情,一直在祈禱。
可是他的希望終於被打破了。十一點過後收到了電報局打來的電話,傳達了恭介的回覆,與此同時,他最後的希望也被粉碎。
「老師,怎麼樣?」還沒著地,佳子就探過來詢問。
「萬事休矣……沒希望了。」研三一邊用無力的手拿著聽筒,一邊嘆氣,「他不在靜岡下車,明天京都的研究一結束就過來。真是不可靠的朋友啊。」
「他是那樣說的嗎?神津老師還真是大忙人……不過,在他過來之前,說不定就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怎麼能知道那種事?」
「我要設一個圈套,殺害百合子的犯人一定會中計……」
「到底是什麼圈套?」
研三忘記了對方的身份,伸開雙手想按住她的肩膀。佳子迅速而巧妙地躲開:「哎呀,說了就沒用了……老師說不定也會中計喲。」
看著自己像金剛一樣張開的雙手,研三也苦笑了。圈套?到底是什麼圈套?佳子到底在想什麼呢?
研三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從二樓台階下來的時候,突然聽到展望台傳來女人的尖叫。
「怎麼了?怎麼了?」
研三趴在台階的欄杆上張望,黑暗中男女二人緊緊抱在一起。男人慌張道:「哦,是松下先生嗎?沒什麼,沒什麼事情。我們。桑田小姐和我意氣相投,想看清水港的夜景。桑田小姐一個人害怕,所以就兩人一起上來了。桑田小姐從窗戶看到了奇怪的東西……」是室町淺史的聲音。
「兩位意氣相投——看到了可怕的夢嗎?」
「松下先生,這邊請」
桑田珠枝拖著研三的手臂,帶他到臨海的窗前。
「諾,那裡像道溝的地方,是東海道線的鐵路,有列車停在那裡。又沒有車站,快速列車不該停在那裡吧?」
「的確。是出軌了嗎?誰把枕木卸了吧……」
「不。不是的。我一直在這裡一動不動地欣賞夜景。下行的夜行列車從車站方向過來正準備拐彎的時候,我看見在機車前的燈光下,有個女人俯卧在鐵路上。」
「跳進去的……是想自殺嗎?」
「我想是的。列車夜慌忙地剎車,不過似乎晚了,因此現在停在那裡。」
完成清理後,列車高聲鳴笛靜靜地開始起動,不久留下微弱的轟鳴聲,向清水方向消失在視野外。
「到底怎麼回事……?」
五六人在台階上互相打探,其中照舊傳來青柳八段特有的高音。
「好像是卧軌自殺。我一個人去現場看看。」照舊是愛起鬨,還有是與醫學相關的關係,研三對人的屍體變得沒了感覺,也沒有一點畏懼的神色,他在玄關穿上木屐,打開後門走了出去。
沿著清見寺對面的小路下來,再走下跟直角鐵路並行的坡道,站在鐵路旁邊觀看,還有別的人也在。
「奇怪。」研三扭過頭。他想,列車發現撞了人後馬上聯繫最近的車站再發車是規定吧。何況,這裡還沒出興津町,興津站也近在咫尺。
「奇怪。」研三再次嘟噥,用手電筒照著路,開始沿著鐵路走去。研三來到高架橋附近的時候,看見女人的碎屍,也叫了起來。
真殘忍——這具屍體,還有那個停車跳下來的司機一樣腹中混雜。殘肢激射四處,散亂在草叢中。頭、手、腳,還有大塊的軀幹,朝各個方向奇妙地散落。
「啊!」研三不禁發出絞殺般的尖叫。如果這個屍體是人,他這個時候恐怕還不會這麼驚恐。
這個屍體是人偶。有人在深夜把不會說話的蠟人女子放在鐵路上,被快速列車的車轍軋死的是這個人偶——今天在止水庄被盜走的那個模特人偶,被誰穿上女子的服裝運到這裡……
是誰?到底是為什麼?
當然,此時的研三是無法理解的。列車司機慌忙急剎車,得知屍體只是人形的人偶,一邊咒罵是誰的惡作劇,一邊憤憤地把腦袋、手腳和軀幹都扔進附近的草叢,打算爭取失去的時間一路勇往直前吧。
「是誰?是誰殺了你?」
研三對著無表情的人偶頭嘟噥。他此時已將人偶和人一視同仁,被一種奇妙的倒錯感情所俘虜。不,不是這樣。人偶和人有完全一樣的靈魂,而且無論經受怎樣的折磨,其生命不滅——研三完全被奇怪的妄想纏住。
但是,妄想並沒有一直持續下去。研三像從惡夢中醒來,恢複自我,氣喘吁吁地走上鐵路沿線的坡道。
「誰?」
途中,研三感到有人躲在清見寺對面的小寺廟的圍牆附近,突然站住了。黑色的人影像蝙蝠似地一閃而過。
「誰在那裡?」研三再問了一遍。拿著手電筒的研三扭斷木屐的帶子,蹣跚著跟在人影兩三步後。研三剛打開手電筒,猛烈的一擊向他的鼻子襲來。
用手捂住臉,研三飛在空中。胸口附近再挨了一擊,研三來不及說話就摔倒了……他全部的感覺就是頭裂開似的疼痛,那個人影越走越遠,消失在無限的遠方……研三最後殘留的記憶是,手電筒的光照上對方的身影——蓬亂的絡腮鬍,歪戴著貝雷帽,穿著俄式襯衫的上衣,是個藝術家風格的男子。
「啊,這裡也有人被殺了!」
「松下先生,真的是你!」
遠方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竭盡殘餘的最後一點力氣,研三第一次睜開眼,滿眼炫目的白光。研三還不知道自己躺在哪裡。
「啊,睜開眼了!」
「松下先生,堅持住!」
聲音是特有的高音特徵,研三直覺對方是青柳八段,但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太陽穴還一陣一陣地發痛。
「被堵住了嘴,手腳也戴上了手銬——這樣,動彈不得,也無法呼叫別人。警官先生,請把手銬取下來吧。」
身著警服的男人彎下腰取下了堵嘴物,隨後為難地說:「沒有鑰匙,手銬取不下來。」
「那麼,讓我來想想辦法。」中谷讓次彎下腰,「老師,可能稍微有點疼,請忍耐一下。」
金屬環深深地嵌入手腕和腳踝的皮肉中。
「還真像那麼回事。」警察的疑惑地冷笑。
「手銬被你當作辦公用品,對我們這樣的魔術師來說,只是輕而易舉的把戲。」中谷讓次一邊這樣說,一邊從後面支撐起研三的身體,用手帕擦了擦臉。
「出了不少血,口鼻都有血塊了。到底是誰幹的?」
「嗯……嗯……」堵嘴物雖然取下了,研三的舌頭和腦袋還不太靈活,說不出完整的話,「犯人、留了絡腮鬍,看了人偶的屍體、回來的時候,突然……」
「人偶的屍體?」
眾人都望著研三,聽他說的話。
「哦,我明白了。從地下室……人偶穿了女人的衣服,變成碎塊……」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個可憎的詩人又笑了。身心疲憊的研三這時感到像是被誰按住身體,在頭上套上繩子拉扯雙腳的感覺。
「松下先生,好在那個犯人還讓你死裡逃生啊。添這麼多麻煩,帶到這裡來。乾脆把你捆起來,扔到鐵路上,是沒時間吧。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杉浦先生,請注意一下場合。」
即使被人尖銳地指責,詩人也沒有沉默。
「但是,試想沒輪到你的原因,殺一個人,不殺一個人偶的話,人偶就少一個了。」
「誰?有誰被殺了?」
「是的……」
「是誰被殺了?」
「佳子小姐,綾小路佳子小姐,還是跟人偶一樣,在鐵路上被快速列車軋斷……」
研三並不太清楚這句話出自誰之口。他眼前似乎還環繞著一片雲霧,只是耳朵卻被強烈的衝擊了。他衰弱地倒在草地上,發狂一樣地喊叫數聲:「月光!月光!月光!神津……神津……神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