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起鬨不落人後的研三,對恭介當時所說的關於那兩人身份的調查,因為對麻將過分入迷,懈怠了三天。連續兩個晚上開夜車,創造了二十一台的大記錄。到底在第三天的晚上倒下,不省人事地睡了。去「玻璃之塔」抓住中谷讓次,暗中詢問兩人的關係,是第四天的臨近傍晚的事。
讓次不巧沒在。和男服務員說好看完電影再來,從店裡出來的時候,研三聽到「松下先生!」很高聲叫他的聲音。研三回頭一看,有個男人孤零零地把頭放在地窖深處般的一隅的桌子上面。那個頭睜開眼,呼叫了他的名字——是研三眼睛的錯覺。是那個詩人杉浦雅男。
因為是像孩子一樣的身高,頭以外的部分看不見。
「杉浦先生,是你嗎?」
正式的招呼不為別的,如果是對方叫了他的名字,就無處可逃了。
「啊,歡迎歡迎。不打算吃點什麼嗎?別那麼見而生厭好嗎。嘻嘻嘻嘻嘻……」
實在是得意的笑。研三勉強壓抑逃走的想法,與雅男和三隻腳的妖怪畫相對,坐到椅子上。
「來點嗎?」手指指向桌上的冰鎮威士忌的玻璃杯。
「多謝招待。」
「喂,服務員,把冰鎮威士忌分成兩份。松下先生估計能喝一升左右吧。」這次的聲音稍低,「在想已經發生的事吧,關於那個斷頭台事件。正因為是你,我才騙你坐下。」
直截了當被說中心事,研三也有點倉皇失措。
「很好,你知道那事?」
「嘻嘻嘻嘻嘻,變魔術就是讀人心。想知道為何頭被偷了,分明寫在你臉上。嘻嘻嘻嘻嘻……」
這個詩人也許根本不是在笑。被壓迫的橫膈膜,發出聲音的時候或許引起了異常振蕩,發出這樣冷笑般的奇怪聲音———邊這樣想著,研三的身體發冷了。
「聽說你在魔術的方面是老手,我直接問你,頭是怎麼被盜,又是為什麼被盜?」
「怎麼被盜?什麼緣故?我不知道理由,不過,方法嘛——總之是拿著逃走了吧,那麼龐大沉重的東西。從很早以前,就有處刑後頭被盜的說法。譬如日本有把罪人的頭掛在獄門,親戚朋友偷偷地送錢給看守偷走頭安葬的事。對政府來說,當時也沒有什麼實際損害,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研三模糊地覺得自己的問題和這個回答有些微的出入。借神津恭介的話來說,是協奏曲的調子不一致的感覺。不過,造成那個出入的原因,研三那時還不能很好地理解。
「但是,在那種地方,從箱子中偷出頭拿走,第三者難以辦到吧?想不到那兩人的企圖……」
「無聊。那個人偶頭大概是世上所能想到的最無聊的事。嘻嘻嘻嘻嘻……」杉浦雅男以研三的疑問完全不是問題一樣的情形冷笑。
「大概魔術師全都是藝人吧。就算有專業和業餘之別,全都一樣熱切希望客人拍手喝彩。為了使其滿足那種虛榮心,我們的會員互相掏錢租用那個會場,苦心慘淡,掏錢看想出的新魔術。百合子當時對被砍頭有什麼興趣我不清楚,大概正對沒能上演的魔術里集中精神,嘻嘻嘻嘻嘻,你完全不知道魔術師的心理。」
「那時兩人之間為何有不和睦的感覺?」
「你注意到了這事?了不起……」
詩人的眼睛異常閃耀了。飽含紅色渾濁毒氣的眼中,蛇蠍似地閃爍著可疑的光。
「你知道那女人的出身嗎?她自報姓名京野,據說其實是綾小路原子爵的後裔……母親是出身新橋還是赤坂還是哪裡的藝妓,有各種各樣複雜的家庭情況,因此沒被認作庶子。戶口上面,確實是私生子——現在的法律,只要稱為『子』這個字眼,世間就一視同仁吧。然而在她看來,異母的妹妹綾小路佳子與水谷良平是未婚夫妻的關係……自己是福德經濟會新宿支店工作的一介女事務員,那個協會實際上的管理者良平和妹妹之間建立了婚約,多少都會產生妒忌的感情,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不過好在畢竟是王侯貴胄的血脈,她把那種感情藏在自己心裡,對誰也不透露。」
綾小路子爵——研三總覺得聽過這個名字。當然,這次戰敗的結果,貴族制度也被消除無形,不管原子爵還是原公爵都一文不名。但在尊重血統、比什麼都重視門第的日本人之間,或者還有對貴族的尊敬,以模糊的、眼睛看不見的形式殘留著。
即使是固守「天不造人上人,也不造人下人」的信念十數年的研三,真的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瞬間想起這些,也許還是基於這樣的心理。
「綾小路子爵受西園寺先生知遇之恩,在興津的坐漁庄附近有棟別墅……」
「你的記憶力真好……確實如此,嘿,那些貴族之間的社會,有我們平民不了解的生活信條吧。子爵敬若神明般的西園寺公望公爵,一生好像也沒有設立正妻……」
話快要跑題了。研三扭轉了話題的方向。
「誠然,專務理事和女職員,即使拋開公司的工作,作為個人的交往,按說好歹也該差不到哪裡去吧。我明白了,水谷應該老是非常妄自尊大的態度……真是奇怪的犯人,到底打算用人偶頭做什麼呢?」
杉浦雅男注視著研三的臉,發獃似地開口:「你還不明白嗎?放在砍頭以後的人的軀體上。」
「什麼?!」
「為什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做那樣瘋狂的模仿,至此我也不明白。嘻嘻嘻嘻嘻……」
「杉浦先生,你知道些什麼?」研三不由自主地喊到:「剛才你說那件事的時候,關於那種事,不是一點尊重都沒有嗎?」
「什麼?是你剛才說的關於人偶頭的話嗎?我那個時候,說的是人頭的事哦。嘻嘻嘻嘻嘻……」
「人頭?你到底說了什麼?」
「你不知道嗎?原來如此。我以為晚報出來了,你一定知道。神津恭介先生被請求調查那件事。」
說出神津恭介這個名字的同時,杉浦雅男的眼中明顯地不斷閃現著某種敵意。他在這裡暫時中斷言詞,研三心頭被匕首刺擊的聲音尖銳地持續著。
「今天早上,在成城的某住宅中發現了女人的屍體,是在組裝的斷頭台上被斬首而死的,穿著路易十六時代的貴婦人服裝——只是到處都沒找到女人的頭。取而代之在血海中滾動的,應該是從這裡的後台丟失的人偶頭,金髮女王Marie Antoie的頭——處刑前被盜的人偶頭,代替處刑後被盜的人頭出現。嘻嘻嘻嘻嘻,我是最不應該看那個現場的。大家都買了今天的晚報。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