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鎮的兩千個居民里,只有三百九十七個人在火災中倖存,其中大多數都住在鎮上的東北方。等到夜幕低垂、穹頂內完全成為一片模糊的漆黑後,還剩一百零六個人。
太陽在星期六早上升起、微弱的陽光穿過部分尚未完全燒黑的穹頂時,切斯特磨坊的人口數只剩下三十二人。
奧利在跑下樓前,關上馬鈴薯窖的門,同時按下電燈開關,納悶電燈是否還會亮。電燈亮了。
就在他跌跌撞撞地衝到穀倉地下室時(這裡很冷,但並未維持太久,他已經可以感受到熱氣在身後推著他了),奧利想起,四年前,有個從城堡岩過來的電器公司的人,搬來一台新的本田發電機,作為預備之用。
「這個收費過高的王八蛋最好給我好好工作,」奧登當時這麼說,嘴裡嚼著煙草。「因為我一定會盯得緊緊的。」
發電機的確運作得很好,就連現在也是,但奧利不知道這台發電機可以撐上多久。火焰將吞噬發電機,就像吞噬所有東西一樣。要是電燈還能再亮上一分鐘,他肯定會十分驚訝。
說不定我根本活不到一分鐘。
馬鈴薯分類機位於骯髒的水泥地板中間,有結構複雜的一堆皮帶、鏈條與齒輪,看起來就像什麼古老的刑具。機器再過去,有一堆數量驚人的馬鈴薯。他們今年秋天的收成很好,丹斯摩在穹頂落下的三天前才結束挖掘作業。在平常的一年裡,奧登與他兩個孩子會在十一月時,把馬鈴薯分好類,賣給城堡岩農產合作社,以及莫頓鎮、哈洛鎮與塔克磨坊鎮那裡的攤販。今年賺不到馬鈴薯的錢了。然而,奧利覺得這堆馬鈴薯或許可以救他一命。
他跑到馬鈴薯堆邊緣,停下來檢查兩個氧氣罐。從屋子裡拿來的那罐,指針顯示只剩一半,但車庫那罐是全滿的。奧利把半滿的那一罐扔在水泥地上,將氧氣罩連到車庫裡那罐上頭。他在湯姆爺爺還活著時,幫他換過許多次氧氣罩,所以根本花不了幾秒時間。
他再度把氧氣罩掛回脖子上時,電燈暗了。
空氣變得越來越熱。他跪了下來,開始挖生馬鈴薯,雙腳使勁把自己往裡推,以身體保護長形氧氣罐,並用一隻手把身體下方的馬鈴薯撥開,動作就像不太會游泳的人一樣。
他聽見馬鈴薯在他身後掉下的聲音,努力壓下驚恐的衝動。這就像是被活埋。他告訴自己,但要是他沒被活埋,那就真的是必死無疑了。他氣喘吁吁,咳了起來,與空氣相比,他似乎吸進了更多馬鈴薯的灰塵。他把氧氣罩戴在臉上……
沒有氧氣。
他摸索著氧氣罐上的閥門,感覺就像永恆般漫長,胸口裡的心臟跳得與被關在籠子里的動物一樣。他腦中開始看見一朵紅花在黑暗裡綻放。
生馬鈴薯的重量壓在他的身上。他一定是瘋了才這麼做,瘋得就跟羅瑞朝穹頂開槍似的,現在他得付出代價了。他就要死了。
然後,他的手指總算找到了閥門。一開始,他還轉不動閥門,隨即才意識到自己轉錯方向,於是朝另一邊轉。一股清涼、神聖的空氣湧入氧氣罩中。
奧利躺在馬鈴薯下方,不斷喘氣。火焰把樓梯頂部的門炸開時,他嚇了一跳,有那麼一刻,他真看見了自己躺在這個骯髒搖籃里的模樣。馬鈴薯變熱了,他好奇留在外頭的那罐半滿的氧氣罐會否爆炸。他也在想,如果這個氧氣罐真是全滿的,能為他爭取到多少時間。
但這只是他腦中的想法。他的身體為了活下去,掌控了一切。奧利開始往馬鈴薯堆的更深處挖,一面拖著氧氣罐,每次氧氣罩歪掉時,就會伸手調整。
要是拉斯維加斯的賭場開放下注,賭誰可以從探訪日那場大災難中存活下來,山姆·威德里歐的賠率肯定是一賠一千。不過,機會渺茫的選項還是會開出來——這就是人們總會回到賭桌的原因——山姆正是不久前,茱莉亞在流亡者們朝農舍車輛跑去前發現的那個在黑嶺路上辛苦爬上來的人影。
愛喝酒的懶蟲山姆能活下來的原因就與奧利一樣:氧氣。
四年前,他曾找過哈斯克醫生(他的外號是「巫師」,你應該還記得他)。山姆說,他最近似乎有點喘不過來,而哈斯克醫生在聽了這個老酒鬼的呼吸聲後,問他一天會抽多少煙。
「呃,」山姆說,「我還住在樹林里時,通常一天會抽四包,不過現在只靠社會福利金過活,所以少了一些。」
哈斯克醫生問他實際會抽的量。山姆說,他猜已經降到了每天兩包左右。美國鷹牌的。「我通常都抽切斯特佛吉牌的,不過他們現在只出濾嘴煙。」他解釋,「再說,那牌子也貴。美國鷹很便宜,你還可以在點煙前就把濾嘴拔掉。簡單得很。」他又咳了起來。
哈斯克醫生沒發現肺癌跡象(真讓人意外),但x光似乎顯示了明顯的肺氣腫癥狀。他告訴山姆,他可能終此一生都得靠氧氣過活。這是個不好的診斷結果,卻讓這傢伙鬆了口氣。就像醫生說的,當你聽到馬蹄聲時,絕不會想到斑馬。再說,鄉下人還有種眼中只有自己擔心的事的傾向,不是嗎?雖說哈斯克醫生的死,或許可以稱為英雄式的犧牲,但包括生鏽克·艾佛瑞特在內,的確沒人認為他像《怪醫豪斯》的主角一樣厲害。
山姆得的其實是支氣管炎,而且就在巫師做完診斷的沒多久後,就已經痊癒了。
不管怎樣,山姆還是向城堡氣體公司(當然,那家公司的所在地就在城堡岩)訂了每周送來的氧氣,而且一直沒取消過。為什麼要取消?就像他的高血壓葯一樣,氧氣可以算在醫療保險範圍里。山姆並不真正清楚醫療保險,卻知道氧氣不會花到口袋裡的半毛錢。他還發現,吸進純氧,是種可以讓身體振奮起來的方式。
有時,在幾個星期後,山姆會突然想起氧氣的事,於是會跑到他稱為「氧氣吧」的小棚屋去。
當城堡氣體公司的傢伙過來回收空罐時(他們對這件事執行得並不勤快),山姆就會跑去他的氧氣吧,打開閥門,讓氧氣流光,堆在他兒子那輛老舊的紅色小推車中,把空罐拉去車身側面印有氣泡的亮藍色卡車那裡。
要是山姆還住在小婊路威德里歐家的老房子里,便會在爆炸的最初幾分鐘內被燒得全身焦脆(就像瑪塔·愛德蒙)。不過,那塊地與附近的林地,早在很久前由於欠稅被沒收(二〇〇八年時,這裡被老詹·倫尼那幾家人頭公司的其中一家買了下來……還是超低的價格)。他的妹妹在神河那裡擁有一小塊土地,而那就是山姆在世界被炸毀的那天所待的地方。那間棚屋不大,所以他得在一間屋外廁所里排泄(唯一有自來水的設備,是廚房裡那具老舊的水龍頭)不過感謝上帝,,他的妹妹會付這裡的稅金……而他也才因此擁有醫療保險。
山姆對於他在美食城超市引發的那場暴動並不自豪。多年來,他曾與喬琪亞·路克斯的父親一起喝過許多烈酒與啤酒,對於用石頭砸中那人的女兒這事感覺很差。他一直不斷想著那塊石英石砸中時發出的聲音,以及喬琪亞下顎骨折垂落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張著嘴的腹語假人似的。天啊,他可能會這麼活生生地殺了她。他沒殺了她或許是個奇蹟……但後來她也沒活多久。接著,一個更加陰沉的念頭出現在他腦中:要是他放她一馬,她就不會住院了。要是她沒有住院,可能就會活下來了。
如果以這種方式來看,的確是他殺了她沒錯。
廣播電台的爆炸,讓他從酒醉的熟睡中驚醒坐直,捂著自己的胸口,瘋狂地看向四周。他床邊的窗戶炸開了。事實上,屋內每扇窗戶都炸開了,就連這棟棚屋面向西方的正門,也被炸得脫離鉸鏈。
他跨過門板,站在他那雜草叢生、到處都是輪胎的前院里,整個人動彈不得,凝視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火海淹沒的西方。
在曾是鎮公所位置的下方,也就是輻射塵避難室里,發電機——那是台老式的小型發電機,擁有這種機型的人,現在都投胎去了——運作得十分穩定。主房間角落那盞以電池供電的電燈散發出淡黃色光芒。卡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老詹則佔據老舊雙人沙發的大部分位置,正吃著一罐沙丁魚罐頭,他用粗肥的手指一塊接一塊地拿出魚肉,放在餅乾上頭。
兩人沒什麼對話;卡特在設有上下鋪的房裡找到一檯布滿灰塵的攜帶型電視,因此他們兩個的注意力全被這台電視吸引走了。這台電視只有一個頻道——WMTW新聞台——但一個頻道就夠了。事實上,還太多了;災害後的狀況實在難以讓人全盤理解。鎮中心已經被毀滅了。衛星照片顯示,圍繞在切斯特塘旁的樹林只剩下殘渣,119號公路那裡的探訪群眾已化為灰燼,飄散在即將停下的風勢中。從兩萬英尺的高度看去,穹頂已變得清晰可見,一道沒有盡頭、炭黑色的監獄圍牆,如今就這麼包圍著百分之七十已被燒毀的小鎮。
爆炸沒多久後,地下室的溫度開始明顯攀升。
老詹叫卡特打開空調。
「發電機撐得住嗎?」卡特這麼問。
「如果撐不住,我們就會被活活烤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