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二、到處都是血

茱莉亞走進安德莉婭家時,已是十月二十六日凌晨十二點半了。她悄悄進門,但其實沒這必要;她可以聽見安德莉婭那台攜帶型小收音機里傳出的音樂聲:史泰普歌手合唱團 那首搖擺風格十足的福音歌曲《挑間好教堂》。

賀拉斯從客廳搖著屁股走來迎接她,臉上帶著一條柯基犬所能辦到的最接近狂喜地步的笑容。

它前腳張開地趴倒在她面前,茱莉亞快速搔了一下它的雙耳後方——那可是它最喜歡的地方。

安德莉婭坐在沙發上喝著一杯茶。

「不好意思,音樂開那麼大聲,」她說,把音量轉低。「我睡不著。」

「這是你家啊,親愛的,」茱莉亞說,「而且對WCIK電台來說,這已經算是貨真價實的搖滾樂了。」

安德莉婭笑了:「從下午開始,他們一直不停播放快節奏的福音歌曲,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中了大獎。你的會開得如何?」

「很好。」茱莉亞坐下。

「想談談嗎?」

「不用擔心。你需要的是專註於讓自己的感覺變得更好。你知道嗎?你看起來的確好一些了。」

這是真的。雖然安德莉婭依舊臉色蒼白,稍嫌過於虛弱,但她的黑眼圈已褪去一些,眼睛裡也有了新的神采。「謝謝你的誇獎。」

「賀拉斯乖嗎?」

「很乖。我們玩了一下球,接著兩個都睡了一會兒。這可能就是我看起來稍微好一點了的原因吧。沒什麼比小睡一會兒更能改善姑娘們的模樣了。」

「你的背怎麼樣?」

安德莉婭笑了。那是個領悟般的奇怪笑容,沒有太多的愉快感。「我的背完全沒事,就連彎腰也沒有任何刺痛感。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茱莉亞搖了搖頭。

「我認為,只要一牽涉到葯,身體與心理就會變成共犯。要是大腦想要葯,身體就會幫忙。身體會說:『別擔心,別覺得內疚,不成問題的,我是真的受傷了。』我說的不完全是臆想病那類東西,沒那麼單純,而是……」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也飄移開來,像是看著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茱莉亞感到納悶。

接著,她又回來了:「人的天性也包括了毀滅性在內。告訴我,你會不會覺得一座小鎮與一具身體很相似?」

「會。」茱莉亞馬上回答。

「所以也可以把大腦會傷害身體、好讓它可以拿到渴望的葯這個說法套進去?」

茱莉亞想了一會兒,接著點頭:「可以。」

「現在老詹·倫尼就是我們鎮上的大腦,對嗎?」

「對,親愛的。我得說就是這樣沒錯。」

安德莉婭坐在沙發上,頭微微垂著。她關掉小收音機,站了起來:「我想我該去睡了。你知道嗎?我想我真的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那就好。接著,」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茱莉亞轉了個話題:「安德莉婭,我出門後發生什麼事了嗎?」

安德莉婭看起來一臉訝異:「怎麼會這麼問?當然有啦,賀拉斯和我玩了一會兒球。」她彎下腰,模樣沒有任何畏懼疼痛的感覺——不過就在一星期前,她都還聲稱她不可能完成這個動作——伸出了一隻手。賀拉斯朝她跑了過來,讓她撫摸自己的頭。「它接球的技巧可厲害了。」

房間里,安德莉婭坐在床上,「維達」翻開檔案,再度從頭讀起。這回她讀得更仔細了。當她總算把這份文件放回牛皮信封時,時間已近凌晨兩點。

她把信封放進床邊的桌子抽屜里。抽屜里有一把點三八手槍,是兩年前她弟弟道奇送她的生日禮物。當時她很錯愕,但道奇堅持,一個獨居女人,應該要有足以保護自己的東西才行。

此時,她把槍拿了出來,彈出旋轉彈膛檢查了一下。擊鐵對準的第一個彈室是空的,抽筋敦告訴她,這樣不小心開槍時,第一發才會沒有子彈。

另外五個彈室里裝滿了子彈。她衣櫥頂部的架子上還有更多,但他們絕不會給她重新填滿的機會。

他那群由警察組成的小軍隊,會在第一時間就把她射倒在地。

反正,要是她開了五槍還沒辦法殺了倫尼,她可能也沒什麼活下去的資格了吧。

「畢竟,」她喃喃自語,把槍放進抽屜。「我恢複清醒是為了什麼?」答案似乎明顯得很,就與氧氣能讓她的大腦再度恢複清晰一樣。恢複清醒是為了能夠準確地射擊。

「上帝保佑我。」她說,關上了燈。

五分鐘後,她睡著了。

小詹十分清醒。他坐在醫院病房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位置就在窗戶旁邊。他看著古怪的粉紅色月亮在穹頂那個他沒見過的黑色污痕後方移動。這一回,污痕比先前導彈射擊失敗後留下來的痕迹更廣也更高。當他昏迷不醒時,他們又用了其他東西試圖摧毀穹頂?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重要的是,穹頂依舊存在。要是穹頂消失的話,鎮上就會像拉斯維加斯一樣燈火通明,而且到處都塞滿了美國大兵。喔,這裡跟那裡還有燈光,代表有些人依舊苦於失眠問題。但從整體來看,切斯特磨坊鎮已經沉沉睡去。很好,因為他還有些事得好好想想。

關於芭—比與芭比那群朋友的事。

小詹坐在窗旁時,頭已經不再疼痛,就連記憶也回來了。不過,他知道自己病得很重,身體左半邊似乎十分虛弱,偶爾,左邊嘴角還會有口水流下。要是他用左手去擦,有時可以感覺到皮膚碰到皮膚,但有時則不行。除此之外,他視野左半邊漂浮著一個巨大的黑色鎖孔形陰影,像是眼珠有地方裂開了。他猜的確是這樣沒錯。

他還記得穹頂日那天自己所感受到的驚人怒氣,記得他從客廳追安琪到廚房,把她整個人往冰箱拋去,用膝蓋夾住她的臉。他還記得那時的聲音,就像她頭部後方有個中國瓷盤,而他想用膝蓋撞碎那盤子。那股怒氣如今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絲綢般的怒意,從他大腦深不見底的深處流貫全身,同時湧現出冷靜與清醒的感覺。

他與弗蘭克在切斯特塘搜查時遇見的老王八蛋,今晚稍早過來幫他檢查身體。那個老王八蛋表現得很專業,還帶了體溫計與血壓計,問他的頭痛狀況如何,甚至還用小橡膠錘測試他的膝蓋反射神經。他離開後,小詹聽見談笑的聲音,還提到了芭比的名字。小詹躡手躡腳地朝門口走去。

在交談的,是那個老王八蛋與一個挺漂亮的外國佬護士義工,好像姓巴佛羅還是什麼的。老王八蛋把手伸進她的領口,撫摸她的乳房。她把他褲子拉鏈拉開,前後搓弄他的老二,兩人全被有毒的綠色光芒圍繞著。「小詹和他朋友揍了我一頓,」老王八蛋這麼說,「不過,他朋友現在已經死了,很快就輪到他了。這是芭比的指示。」

「我真想像吸棒棒糖一樣吸芭比的老二。」那個姓巴佛羅的女孩說,而那個老王八蛋說他也挺想來一下。接著,小詹才不過眨了個眼,他們兩人便已朝大廳走去,綠色的光芒同樣不見蹤影,更沒有任何齷齪的行為。所以,這可能全是幻覺。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說不定不是幻覺。有件事很確定:他們全是同一組的,全都是芭—比的盟友。

他還在牢房裡,但只是暫時的,或許是想博取同情吧。這全是芭—比的計畫。再說,他一定認為在牢房裡,就可以避開小詹的觸角了。

「錯了,」他坐在窗邊,以帶有缺陷的視野望著外頭的夜色。「錯了。」

小詹總算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真相忽地湧現,連邏輯方面也同樣無懈可擊。是鉈中毒,就像英格蘭那些俄羅斯佬發生的事一樣。

芭比在軍籍牌上塗了鉈塵,而小詹碰過軍籍牌,所以就快死了。由於是父親派他去芭比的公寓,所以這代表他也是計畫的一部分,芭比同樣是……

他的……該怎麼稱呼那些傢伙……

「嘍啰,」小詹喃喃自語,「只是老詹·倫尼養的又一個嘍啰。」

一旦想通這點——心智一旦澄澈起來——一切就完全說得通了。他父親希望能封住他的嘴,讓他無法提起科金斯與帕金斯的事。所以,他就這麼鉈中毒了。一切都是有關聯的。

外頭,草地再過去一些的地方,有頭狼邁步穿過停車場。而在草地上,有兩個裸體女人以69體位互相幫對方口交。在午餐時間69!他與弗蘭克還是孩子時,只要看到兩個女的走在一起,就會這麼大叫。但當時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知道這話相當粗魯。兩個口交女人的其中一個看起來像珊米·布歇。那個護士——她叫吉妮——之前還告訴他珊米已經死了,顯然是騙他的。這代表吉妮也有份兒,同樣也是芭—比那邊的人。

這鎮上有誰不是?有誰是他能確定不是的?

有,他意識到這點,有兩個人不是。他與弗蘭克在切斯特塘發現的那兩個孩子,艾麗斯與艾登·艾普頓不是。他還記得他們害怕的眼神,以及他抱起女孩時,那女孩緊緊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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