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播放那首死亡樂隊的曲子

琳達與傑姬從警察局回來時,生鏽克與女孩們就坐在前門台階上等她們。這對小姐妹身上還穿著睡衣——輕薄的棉質睡衣,而非每年這個時候她們通常會穿的法蘭絨睡衣。雖然此時還不到上午七點,廚房窗外的溫度計卻顯示著六十六度。

通常,兩個女孩會朝母親飛奔而去,把生鏽克拋在後頭,擁抱自己的母親。但今天早上,他則領先了她們有好幾碼的距離。他環抱住琳達的腰,後者則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的頸子;這並非調情式的那種擁抱,力道緊到幾乎讓人覺得痛苦,卻具有宣洩情感的效果。

「你沒事吧?」他在她耳旁輕聲說。

她點頭時,髮絲上下刷過他的臉頰。她往後仰,眼中閃爍著淚光。「我本來確定席柏杜一定會檢查麥片。朝裡頭吐口水是傑姬的點子,她簡直就是個天才,但我還是確信——」

「媽媽為什麼哭了?」茱蒂問,聽起來就連自己也要哭了。

「我沒有,」她說,抹了抹雙眼。「好吧,或許有一點吧。因為我很高興能見到你爸爸。」

「我們全都很高興能見到他!」賈奈爾告訴傑姬,「因為我爸爸是老大!」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生鏽克說,用力親了一下琳達的嘴。

「親嘴嘴!」賈奈爾說,一副著迷的模樣。

茱蒂遮住雙眼,咯咯笑著。

「來吧,女孩們,我們去盪鞦韆,」傑姬說,「接著就得換衣服上學啰。」

「我要轉一圈又一圈!」賈奈爾尖叫,跑在最前頭。

「上學?」生鏽克問,「真的?」

「真的,」琳達說,「只開給小朋友上,地點在東街文法學校那裡。上半天課。溫迪·古斯通與艾倫·范德斯汀自願開課。幼兒園到三年級的在同一班,四到六年級的在另一班。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教什麼,但至少那裡給了孩子們一個可以去的地方,或者,還給了他們一顆平常心吧。」她抬頭一望,天空中沒有雲,色調卻被染就像一顆得了白內障的藍色眼珠,成了黃色。她想。

「我自己也得拿出平常心了。你看天空。」

生鏽克快速朝天空瞥了一眼,用手握住妻子的上臂,以便可以看著她:「你們沒被發現?確定嗎?」

「嗯。不過就差一點點。這種事在諜戰片里看起來很好玩,但在現實里實在很恐怖。我不會救他出來。親愛的,我們得為了女兒著想。」

「獨裁者總會把孩子當成人質,」生鏽克說,「到了某個時刻,人民只能說這招沒用了。」

「可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既然那是傑姬的點子,就讓她自己處理吧。我不會加入,也不會讓你加入。」但他知道,要是他要求妻子的話,她會照做的;這點從她的表情中就能看得出來。

如果這麼做會使他變成老大的話,那麼他可真的不想。

「你要去上班?」他問。

「當然。瑪塔會照顧孩子,帶她們去學校,至於琳達與傑姬,則會在穹頂之下展開新一天的警務工作。任何別的事都感覺有趣得多。我也不願意有這種想法。」她吐了一大口氣,「再說,我真的好累。」她往旁邊瞄了一眼,確保孩子不會聽見。「他媽的筋疲力盡。我幾乎整晚沒睡。你會去醫院嗎?」

生鏽克搖搖頭:「吉妮與抽筋敦得靠自己撐到至少中午……不過有個新來的傢伙可以幫他們一把,所以我想他們會沒事的。瑟斯頓是那種崇尚靈性之說的人,不過人很好。我得去克萊爾·麥克萊奇家一趟,跟那些孩子談談,還得去他們說蓋革計數器指數大幅上升的地方看看才行。」

「要是有人找你,我該說你去哪裡好呢?」

生鏽克思索了一下:「說實話吧,我覺得。隨便透露一點就好。就說我去一個有可能是穹頂發動器的地方調查好了。這或許能讓倫尼在進行下一步行動前,願意多思考一下。」

「要是對方問我地點怎麼辦?要是我就會問。」

「就說你不知道,但你想應該是在鎮上的西部。」

「黑嶺是在北邊。」

「對。要是倫尼叫蘭道夫派警車過去,我希望他們跑去錯誤的地方找我。要是之後又有人打給你,就說你實在太累,肯定搞錯了。聽我說,親愛的——在你去警察局前,先列好一份名單,列出那些可能會相信芭比沒犯下謀殺案的人有誰。」他又再度想起我們這邊與他們那邊這個說法。「我們得在明天的鎮民大會前跟那些人聊聊,而且得要很小心才行。」

「生鏽克,你確定要這麼做?昨晚的火災之後,全鎮的人都在留意戴爾·芭芭拉的那些朋友。」

「我確定嗎?確定。喜歡這點子嗎?這我可就沒什麼自信了。」

她又再度抬頭望著被染黃的天空,接著又望向前院的兩棵橡樹。樹葉無力地垂著,連動都沒動一下,鮮艷的色彩褪成了毫無生氣的棕色。她嘆了口氣:「如果真的是倫尼陷害芭芭拉,那麼也有可能是他燒了報社。你很清楚這點,對不對?」

「對。」

「要是傑姬真能從監獄裡救出芭芭拉,她該把他藏在哪裡才好?鎮上還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這我還在想。」

「要是你找到穹頂發動器,把它關掉的話,我乾的那些間諜好事就變成多此一舉了。」

「你最好還是祈禱真能如此吧。」

「我會的。那輻射怎麼辦?我可不希望你以後染上白血病什麼的。」

「關於這點,我倒是有個點子。」

「我該問嗎?」

他笑了:「最好不要,那瘋狂得很。」

她伸手與他十指交扣:「小心點。」

他輕輕吻了她一下:「你也是。」

他們一起看著傑姬幫兩個女兒推著鞦韆。他們有很多得小心的事。無論哪件事都一樣,生鏽克認為,冒險即將成為他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因素。

如果真是如此,他希望自己在起床刮鬍子時,還有辦法看著自己的鏡中倒影。

那條叫賀拉斯的柯基犬喜歡人類的食物。

事實上,賀拉斯簡直就是深愛人類的食物。

由於它有點超重(更別說近幾年,它的鼻口也灰白了些),所以很難吃到那些食物。在獸醫直接告訴茱莉亞,她的慷慨分享只會害她的室友縮短壽命後,茱莉亞便不再把桌上的食物分給它吃。

那場對話已經是十六個月前的事了;從那之後,賀拉斯只能吃干狗糧,頂多偶爾嘗嘗狗零食。零食通常裝在塑料真空包里,賀拉斯在開動之前,總會以責備的眼神看著她,讓她猜想那些零食的味道,可能就跟塑料包裝紙的味道一樣。不過她依舊堅持下去。沒有炸雞皮、沒有乳酪條、沒有幾口她當做早餐的甜甜圈。

賀拉斯可以吃到它被禁止的食物的機會不多,但卻並非完全沒有機會;被壓縮的食譜迫使它開始覓食,而賀拉斯對此還頗樂在其中,讓它尋回了狡詐祖先所具有的獵食天性。在早上與晚上的溜達時間裡,更是它能大啖豐富美食的機會。人們留在主街與西街排水溝里的食物簡直神奇不已,因此,這也成為了它通常會選擇的溜達路線。裡頭有薯條、薯片、被丟掉的花生醬餅乾,偶爾還有一些沾在雪糕包裝紙上的巧克力。有一回,它還找到一整個餡餅派。派從盤子里掉了出來,在你說出那全是膽固醇以前,便已進了它的肚子里。

它未必能成功吃到自己發現的好料,有時,茱莉亞會在它有所動作前發現,接著在它還來不及一口吞下以前,便把它拉開那裡。但雖說如此,它還是吃了不少東西。茱莉亞在跟它一起散步時,時常手上拿著一本書,或是折起來的《紐約時報》。

不過呢,最能分散她注意力的《紐約時報》,並非一直那麼完美——例如它想被好好地搔幾下肚子時——但在溜達時,能被茱莉亞忽略簡直就是它修來的福分。對這條黃色小柯基犬來說,被忽略,就代表了能大飽口福。

像是今天早上,它就被茱莉亞忽略了。茱莉亞和另一個女人——她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因為她的味道到處都是;而在那間人類撒尿與標記地盤的房間里,她的味道尤其濃厚——正在對話。

只要那個女人一哭,茱莉亞就會抱她一下。

「我好多了,不過還沒完全好起來,」安德莉婭說。她們在廚房裡,賀拉斯可以聞出她們正在喝咖啡。是冷的,不是熱的。它還聞到一些糕餅的味道。包著糖衣的那種。「我還是想吃。」

如果她說的是包有糖衣的糕餅,那麼賀拉斯也想。

「這種渴望可能還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茱莉亞說,「而且這甚至不是最難熬的部分。我向你的勇氣致敬,安德莉婭,不過生鏽克說得沒錯——突然完全停葯,實在既愚蠢又危險。你沒驚厥實在太幸運了。」

「就我所知,我還真的昏過去了。」安德莉婭喝了一口咖啡,賀拉斯聽見了吞咽的聲音。「還做了幾個非常生動的夢。其中一個是場火災。一場大火災。就發生在萬聖節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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