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鏽克夾在腰帶上的手機響起時,人正站在醫院前的迴轉車道上,望著主街那裡上升的火勢。
抽筋敦與吉娜站在他身旁,吉娜握著抽筋敦的手臂,像是想尋求保護。吉妮·湯林森與哈麗特·畢格羅在員工休息室里睡覺。那個自願幫忙的老傢伙瑟斯頓·馬歇爾則在負責發葯。他的效率出奇得好。燈光與設備都恢複了,暫時來說,事情還算順利。一直到火災警報響起之前,生鏽克的心情甚至還挺不錯的。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琳達打來的。他接起電話:「親愛的?沒事吧?」
「我這裡沒事。孩子們都睡了。」
「你知道是哪裡燒——」
「報社。安靜聽我說,因為我得在一分鐘左右把手機關掉,以防有人打過來,叫我去幫忙救火。傑姬在這裡。她會看著孩子。你得跟我在葬儀社碰頭。斯泰西·莫金也會過去。她已經先出發了。她跟我們是一起的。」
這名字很熟悉,但生鏽克腦中卻無法立即浮現對方的長相。他腦中迴響著那句她跟我們是一起的。現在真的得選邊站了,得開始分出我們這邊,還有他們那邊。
「琳——」
「十分鐘後,跟我在那裡碰面。由於鮑伊兄弟也加入了救火隊,所以在他們救火的這段時間裡都很安全。斯泰西是這麼說的。」
「救火隊的人怎麼會這麼快——」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可以過來一趟嗎?」
「可以。」
「好極了。別停在旁邊的停車場,繞到後面,停比較小的那個。」她掛斷電話。
「是哪裡燒起來了?」吉娜問,「你知道嗎?」
「不知道,」生鏽克說,「因為根本就沒人打電話來。」他嚴肅地看著他們兩個。
吉娜不懂他的意思,但抽筋敦懂。「沒人打來。」
「我就這麼走了,說不定是去打通電話,但你們全都不知道我跑去哪裡了。我根本沒告訴你們,可以嗎?」
吉娜看起來仍一臉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些人如今是她的夥伴了,所以她完全不會質疑他們。她又怎麼會質疑呢?她才十七歲。我們和他們,生鏽克想,站邊兒通常不是好事兒,尤其對十七歲的孩子來說更是如此。「可能去打電話了,」她說,「我們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什麼也不知道,」抽筋敦同意,「你是蝗蟲,我們只是卑微的螞蟻。」
「你們別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生鏽克說。
但他深知,這的確是個大問題,會為他們惹來麻煩。
吉娜不是唯一會被牽扯進來的孩子;他和琳達也有兩個女兒,現在正快要入睡,不知道爹娘可能正搭著一艘小船,航進一個巨大得過了頭的風暴之中。
而且還會在裡面逗留不走。
「我會回來的。」生鏽克說,暗自希望這不會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珊米·布歇開著伊凡斯家那輛邁銳寶前往凱瑟琳·羅素醫院,時間就在生鏽克前往鮑伊葬儀社的不久之後。他們在鎮屬坡那裡,沿相反的方向會車而過。
抽筋敦與吉娜已回到醫院裡,大門前的迴轉車道上目前沒有半個人,但她還是沒把車停在那裡;畢竟,身旁的座位放了把槍,的確會讓你比較警惕些(菲爾會說這是偏執狂)。她開到醫院後頭,把車停在員工停車場。她拿起點四五手槍,塞進牛仔褲褲腰,用T恤下擺遮住。她穿過停車場,在洗衣房門口停下,看著上頭的告示:自一月一號起,本處禁止吸煙。她看著門把,知道要是門打不開,自己就會放棄這個念頭。那是上帝給她的啟示。但換個角度來說,要是門沒鎖的話——
門沒鎖。她悄悄走進裡頭,像個腳步蹣跚的蒼白鬼魂。
瑟斯頓·馬歇爾累了——其實更接近筋疲力盡——不過卻是這些年以來,感到最滿足的時刻。
這無疑十分反常;他是個有終身教職的教授、詩人、知名文學雜誌的編輯,有個漂亮的年輕女人陪他入眠,不僅相當聰明,也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
分發藥丸、塗抹藥膏、清空便盆(更別說一個小時前還擦了布歇家那孩子沾滿大便的屁股)竟然比那些事更讓他覺得心滿意足。這幾乎就是完全不合理的事,卻真的發生了。醫院走廊的拋光地板與消毒水的氣味,讓他與年輕時代再度連結起來。今晚,那些回憶極為鮮明,讓他想起自己戴著編織頭帶,在大衛·佩納的公寓里參加羅伯特·肯尼迪 的燭光追思會的情況,總覺得還聞得到當時廣藿香精油的氣味。他用氣音不斷輕輕哼著《粗腿女人》 這首曲子。
他偷瞄了一眼休息室,看見鼻子受傷的護士與年輕漂亮的助理護士——她的名字叫哈麗特——在帆布床上睡得正熟。沙發是空的,沒多久後,他也得躺在上面好好休息個幾小時,或是回去高地大道那個現在的住所,之後說不定還會再過來幫忙。
奇怪的發展。
奇怪的世界。
不過,他已經開始想要再度檢查患者的狀況。
在這間郵票大小的醫院裡,這件事不會花上多少時間;反正大多數病房也是空的。威廉·歐納特由於在美食城的混戰中受了傷,在九點之前一直沒睡著,現在才開始打呼,即將陷入熟睡,身子側躺,以免後腦勺那道長傷口被壓著。
萬妲·克魯萊躺在大病房裡。心臟監測儀發出嗶嗶聲,她的收縮壓好多了,但仍需要五公升的氧氣維持生命,讓瑟斯頓擔心她會撐不下去。
她的體重太重,煙又抽得太凶。她的丈夫與小女兒坐在她身旁。瑟斯頓對汪德爾·克魯萊比了個V字勝利手勢(他年輕時,這手勢代表了和平),汪德爾露出堅強微笑,也對他比了相同手勢。
動了闌尾切除術的譚西·費里曼正在看著雜誌。「火災警報怎麼響了?」她問他。
「不知道,親愛的。還疼嗎?」
「算三級疼痛吧,」她冷靜地說,「也許兩級。我還是可以明天就回家嗎?」
「那要由生鏽克醫生決定,不過我的水晶球說可以。」她表情一亮的模樣,不知為何,讓他起了股落淚的衝動。
「那個嬰兒的媽媽回來了,」譚西說,「我看到她經過這裡。」
「好極了。」雖然嬰兒並沒給他惹什麼麻煩,瑟斯頓還是這麼說。他哭了一兩次,但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吃飯,或是就這麼躺在嬰兒床上,冷漠地看著天花板。他的名字是華特(瑟斯頓不確定門卡上那個「小」字,是不是他真名的一部分),不過瑟斯頓覺得,他肯定是吸毒的人的孩子。
他打開二十三號病房,門上有個用吸盤貼住的黃色塑料牌,上頭寫著內有嬰兒。他看見一名年輕女人——吉娜當時小聲地告訴他,說她是強姦事件的受害者——坐在嬰兒床旁的椅子上。她把嬰兒放在腿上,用奶瓶喂他喝奶。
「你還好嗎——」瑟斯頓瞄了一眼門牌上的另一個名字,「——布歇小姐?」
他的發音是布切,但珊米並未糾正他,也沒告訴他,男孩們全叫她臭屁股布歇。
「沒事,醫生。」她說。
瑟斯頓也沒去糾正她的誤解。那股難以形容的喜悅感——背後還藏著點想掉淚的衝動——又在他心中膨脹了一些。當他想到自己差點決定不來當義工……要是卡羅琳沒鼓勵他的話……他肯定會錯過這一切。
「生鏽克醫生一定很高興看見你回來。華特也是。你需要止痛藥嗎?」
「不用。這是真的。」她的私處依舊陣陣作痛,但感覺就像隔了一段距離似的。她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身體上方,被一根最細的繩子給綁在地球上。
「很好,這代表你好多了。」
「對,」珊曼莎說,「我很快就會沒事了。」
「等你喂完他以後,要不要上床睡一下?生鏽克醫生早上會幫你再做個檢查。」
「好的。」
「晚安,布切小姐。」
「晚安,醫生。」
瑟斯頓輕輕關上門,繼續走向大廳。走廊盡頭的病房,是那個姓路克斯的女孩的病房。只要再看過這裡,今晚的工作就結束了。
她神情獃滯,但卻是清醒的,反倒是來那個探望她的年輕人睡著了。他坐在角落那張病房裡唯一的椅子上打盹,腿上放著一本運動雜誌,一雙長腿朝前伸直。
喬琪亞朝瑟斯頓招了招手。他朝她俯下身時,她低聲說了些什麼。但由於她的聲音很小,加上傷勢影響——主要是缺牙的關係,讓他只能聽得懂幾個字而已。他靠得更近了點。
「瞥叫醒塔。」她對瑟斯頓說,聲音聽起來就像荷馬·辛普森 ,「他賜委一一個來看我的冷。」
瑟斯頓點了點頭。探病時間早就過了,從他那件藍色襯衫與手槍看來,這年輕人八成沒被叫去救火,但這——有什麼關係?就算他是個消防員也一樣,要是這傢伙睡到連火災警報都吵不醒他,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吧。瑟斯頓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對年輕女人說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