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鹽

兩名女警依然站在老詹的悍馬車旁說話——傑姬此刻正一臉緊張地抽著煙——但當茱莉亞·沙姆韋經過她們時,她們停下了對話。

「茱莉亞?」琳達遲疑地問,「發生什麼——」

茱莉亞繼續向前。在她情緒仍相當激動的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與切斯特磨坊鎮的警務人員說話,以及聽到他們那些似乎已變得橫行無阻的命令。她朝《民主報》辦公室走到一半左右,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並非只是憤怒,那甚至並非她主要的情緒。她停在磨坊鎮新書與二手書店的遮雨棚下方(櫥窗掛了張告示:停業直至另行通知),有一小部分是為了要讓心臟狂跳的速度減緩,而主要的原因,是想檢視自己的內心。這並沒花上她多少時間。

「我其實是因為害怕。」她說,被自己的聲音稍微嚇了一跳。她沒預料到自己會說得那麼大聲。

彼特·費里曼趕上了她:「你沒事吧?」

「沒事。這是在說謊,」但口氣應該足夠堅決。

當然,她也不確定自己的表情是否泄露了什麼。

她伸手撫平後腦勺因睡覺而翹起的頭髮。頭髮先是變平……接著又翹了起來。事情一團亂,還頂個鳥窩頭,她想,好極了,真是畫龍點睛。

「我想倫尼是真的想叫咱們的新警長把你逮起來。」彼特說。他此刻瞪大了眼,使他看起來比他三十幾歲的真實年齡年輕許多。

「我還真希望這樣。」茱莉亞用手比出一個隱形的標題,「《民主報》記者於牢房中獨家專訪被指控的謀殺案嫌犯。」

「茱莉亞?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裡除了穹頂以外,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看見那些傢伙在填表格嗎?實在有點恐怖。」

「看見了,」茱莉亞說,「我打算報道這件事,打算把這一切全寫出來。到了星期四的鎮民大會上,我可不認為我會是唯一準備好要認真詰問詹姆斯·倫尼的人。」

她握著彼特的手臂。

「我要去找找看有什麼關於這幾樁謀殺案的線索,接著會把發現的事全寫出來,外加一篇對暴動群眾避而不談的有力社論。」她發出毫無幽默感可言的乾癟笑聲,「只要事情一旦牽扯上暴動群眾,老詹·倫尼就有主場優勢了。」

「我聽不懂你的——」

「沒關係,你忙你的去。我需要一兩分鐘讓自己鎮定一下,或許這樣能決定該先去找誰談談。要是我們今晚就得上機印刷,時間可所剩無幾了。」

「複印機。」

「啊?」

「今晚用複印機。」

她勉強擠出笑容,趕他去做自己的事。當彼特朝報社辦公室大門走去時,還回頭望了她一眼。

她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自己沒問題,接著凝視書店那滿是灰塵的櫥窗。鎮中心的電影院停業已有五年,早就搬到鎮外,轉為可以開車入場的露天電影院(畢竟119號公路上頭,只有倫尼二手車行的備用停車場可以放得下高聳的巨大屏幕),但不知為何,雷·陶爾還是堅持讓這間骯髒的小書店繼續營業。櫥窗有一部分陳列著工具書,其餘部分則滿滿地放著平裝本,封面儘是些被迷霧籠罩的宅第,滿臉愁容的仕女和穿著敞開胸膛的上衣、騎在馬上的英俊男子。其中有幾本上頭的英俊男子還揮舞著劍,身上似乎只穿了條內褲。

一旁的標語上寫著在黑暗的陰謀中找尋熱情吧!

的確是黑暗的陰謀。

要是穹頂還不夠糟,不夠古怪,這裡還有來自地獄的公共事務行政委員。

她發現,最讓她覺得憂心——也是最讓她恐懼的——是事情發展的速度之快。倫尼已習慣在農舍里當個頭最大、最兇狠的公雞,她也早就預料到他遲早會試著想鞏固自己的權力——認為這事會發生在他們與外界隔絕的一周或一個月後。

但這些變化全在三天內就發生了。假設寇克斯與他的科學家在今晚就摧毀了穹頂呢?這麼一來,老詹的權力就會直接縮回原本的模樣,而且臉上免不了會被人砸幾個雞蛋吧。

「什麼雞蛋?」她問自己,依舊看著黑暗的陰謀那幾個字。「他會說自己只是在最困難的情況下,試著做出最佳抉擇,而他們則會對他深信不疑。」

這可能是真的,但依舊無法解釋這個人在有所動作前,為何沒先觀望一陣子再說。

因為事情正在惡化,他不得不這麼做。再說——「再說,我也不認為他還有原本的理智。」

她對著那堆平裝書說,「更不覺得他曾經理智過。」

就算是真的好了,你該怎麼解釋人們在超市食物庫存依舊充足的情況下,還會發生那場暴動?

這是沒有道理的,除非——「除非是他煽動的。」

這太荒謬了,就像在高級餐廳卻點特價餐一樣荒謬,不是嗎?她猜,她可以去找幾個當時在美食城超市的人,問他們看見了什麼。只是,更重要的謀殺案該怎麼辦?畢竟,她目前手下唯一有的真正記者,就是她自己,況且——

「茱莉亞·沙姆韋小姐?」

茱莉亞陷入深思,因此整個人幾乎被嚇得跳出腳上那雙便鞋。她轉過身去,要是傑姬·威廷頓沒扶住她,可能早就跌倒在地了。琳達·艾佛瑞特也在旁邊,剛才開口的就是她。她們兩個看起來都很害怕。

「我們可以跟你談談嗎?」傑姬問。

「當然。我的工作就是聽人說話。只不過我會把他們說的話全寫出來。兩位女士都了解這點,對吧?」

「但你不能透露我們的名字,」琳達說,「要是你不同意,那就忘了這回事。」

「據我所知,」茱莉亞說,微微一笑,「你們兩個只是跟那件案子的調查工作有點關係的消息提供者。這樣可以嗎?」

「如果你也做出保證,願意回答我們的問題就行。」傑姬說,「如何?」

「好吧。」

「你那時也在超市,不是嗎?」琳達問。

好奇分子對上了好奇分子。

「對。你們倆也是。我們來聊聊吧,對照一下彼此的筆記。」

「不是這裡,」琳達說,「不能在大街上。這裡太公開了。不過也不能在報社。」

「放輕鬆,琳達。」傑姬說,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你倒是輕鬆,」琳達說,「你可沒有那種認為你把無辜人送入了冤獄的老公。」

「我連老公都沒有。」傑姬說——這很合理,茱莉亞想,她很幸運,丈夫總是會成為一個麻煩因子。「不過我倒是知道我們可以去哪裡,那裡是私人的地方,而且總是不上鎖。」她想了一會兒,「至少在穹頂出現之前通常不上鎖,我現在也不確定。」

茱莉亞才在想著該先找哪些人採訪,如今可無意讓她們就這麼跑了。「走吧,」她說,「我們可以走在街道的兩側,直到走過警察局為止,怎麼樣?」

因為這句話,琳達擠出了一個微笑。「還真是好點子。」她說。

派珀·利比小心翼翼地跪在剛果教堂的祭壇前,縱使她在受傷腫脹的膝蓋下方放了個軟墊,依舊感到疼痛。她用右手撐著身子,讓脫臼的左臂盡量靠在身旁。感覺似乎還好——至少沒比膝蓋痛——不過也沒必要進行什麼測試。脫臼相當容易複發,這是她高中踢足球受傷時,曾被嚴肅告知過的事。她交疊雙手,閉上了眼。她的舌頭立即頂住嘴裡的空洞,直到昨天,那裡本來都還有顆牙齒,但在這輩子接下來的時光里,那裡都會只剩下一個糟糕的缺口而已。

「哈啰,不存在的東西,」她說,「又是我,又回來尋求你另一次愛與憐憫了。」一滴眼淚自浮腫的眼睛下方滑落,流過腫起(更別說還色彩鮮明)的臉頰。「我的狗在那裡嗎?我會這麼問,是因為我真的很想它。如果它在的話,我希望你可以讓它得到心靈上的滿足,就像給它一根骨頭一樣。這是它應得的。」

更多眼淚緩緩流下,傳來熱辣與刺痛的感覺。

「說不定它根本不在那裡。大多數主要教派都認為狗不會上天堂,雖然有些分支教派——我相信包括《讀者文摘》也是——都不同意這種看法。」

當然,要是沒有天堂存在,這問題也毫無意義可言,而這個關於天堂並不存在的想法與宇宙論,在她個人所剩不多的信仰中,似乎越來越被強化了。或許是失去了感覺,又或者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在白色天空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物體,彷彿在說——在這裡,時間已不再重要,也無需抱持任何目標,沒有任何人會跟你站在一起,這裡只有古老、強大、那個不存在的東西而已。

換句話說,也就是:壞警察、女牧師、意外槍殺了自己的孩子、一條傻牧羊犬拚死保護它的女主人這些事情。一切沒有好壞可言。對著這樣的概念祈禱有一種表演的意味(如果並非完完全全的褻瀆),但偶爾還是有些幫助。

「不過天堂不是重點,」她又繼續說,「重點是,請幫我找出發生在苜蓿身上的事,有多少部分得歸咎於我自己。我知道有些是我的錯——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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