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事務行政委員倫尼認為沒有一個人看見布蘭達今早到過他家。他猜得沒錯,因為看見她今早行動的人不是一個,而是三個,其中還有一個正是同樣住在磨坊街上的人。要是知道這點,會不會讓老詹決定不要痛下殺手?這很難說,他相信自己做得沒錯,再說要回頭也太遲了。但這也許會讓他開始反省(他的確是個願意反省的人,只是總以他自己的方式罷了)謀殺與樂事薯片間的相似之處:只吃一片實在很難停住。
由於他們原本就不希望被人看見,所以老詹走到磨坊街與主街街角時,並未發現任何人;就連布蘭達走上鎮屬坡時也沒有。他們躲在和平橋,也就是那個被大家所厭惡的地方裡頭。但這還不是最糟的。要是被克萊爾·麥克萊奇發現他在偷著抽煙的話,那才真的是麻煩大了。事實上,可能還會一次惹上兩個麻煩。他肯定再也不能跟諾莉·卡弗特當朋友,就算鎮上的命運得仰賴他們這個小團體也一樣。因為香煙是諾莉給的——一包扭成一團、味道差勁透頂的溫斯頓香煙。她在車庫的架子上找到了這包煙。她的父親在一年前戒了煙,所以這包煙的包裝上布滿厚厚一層灰塵,但就諾莉看來,香煙本身可沒什麼問題。裡面只有三根,但三根正好是個完美數字:
一人一根。
可以把這視為祈福儀式,她這麼告訴其他兩人。
「我們像印第安人祈求狩獵順利那樣抽煙,然後去幹活。」
「聽起來還不賴。」小喬說。他一向對抽煙十分好奇。他看不出這件事的吸引力在哪兒,但其中一定有些什麼。畢竟,有很多人都在抽煙。
「要向哪個神祈禱?」
「隨你。」諾莉回答,神情彷彿他是宇宙間最愚蠢的生物一樣。「只要你高興,就算上帝的上帝也行。」她穿著褪色的牛仔短褲與粉紅色無袖上衣,頭髮並非平常在鎮上閑晃時綁在後頭左右搖擺的馬尾巴,而是放了下來,垂落在漂亮的臉蛋旁。對兩個男孩來說,她看起來美極了,事實上,簡直就是不可方物。「我要向神力女超人祈禱。」
「神力女超人又不是女神,」小喬說,拿起一根走味的溫斯頓香煙直接聞了聞味道。「神力女超人是超級英雄。」他想了想,「也許該說是超級女英雄才對。」
「她就是我的女神,」諾莉回答,狠狠瞪了他一眼,讓他無法反駁,更別說想取笑了。她小心地撫平她那根煙,班尼則讓自己的煙保持原狀,認為一根彎曲的香煙一定有什麼很酷的存在原因。
「在我九歲以前,原本有個神力女超人的能量手環,但後來不見了。我想一定是被伊芳·納德那個賤人偷走的。」
她點燃一根火柴,先是幫稻草人小喬點煙,接著則是班尼。當她正要點自己那根煙時,班尼卻把火柴吹熄了。
「你幹嗎?」她問。
「用一根火柴點三支煙會帶來厄運。」
「你真的相信這種事?」
「不是很信,」班尼說,「但我們今天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好運才行。」他瞥了一眼自行車籃子里的購物袋,接著抽了口煙。他才不過吸了一小口,便把煙咳了出來,雙眼盈滿淚水。「這味道就像花豹屎!」
「看來你抽過很多花豹屎嘍?」小喬問。他抽了口自己的煙,不希望看起來一副膽小如鼠的模樣,但也不想咳出來,或是把煙丟掉。煙很燙口,但還算可以。也許裡頭真的有什麼魅力,只不過,他現在已經覺得有點頭暈了。
吸進去很簡單,他想著,吐煙才真的讓人想吐,沒那麼酷。除非,他有機會能昏倒在諾莉·卡弗特腿上,或許才真的能算是酷事一件。
諾莉把手伸進短褲口袋,拿出一個果汁瓶的蓋子。「我們可以用這個當煙灰缸。我想來場印第安的吸煙儀式,但不想燒了和平橋。」她閉上雙眼,嘴唇開始默念,指間的香煙逐漸燒成煙灰。
班尼望向小喬,聳了聳肩,接著也閉上雙眼。
「萬能的特種部隊 ,請你聆聽虔誠的一等兵德瑞克的禱告——」
諾莉踢了他一下,連眼睛都沒睜開。
小喬站起身(有點暈,但狀態還可以;當他站直時,又抽了一口煙)走過停放腳踏車的地方,,朝鎮立廣場盡頭設有遮雨棚的人行道走去。
「你要去哪兒?」諾莉問,還是沒睜開雙眼。
「看見大自然可以讓我祈禱得認真點。」小喬說,但他其實只是想呼吸些新鮮空氣。這與燃燒的香煙無關,再說他還算喜歡那味道。會這麼做,主要是因為橋裡頭的其他氣味。腐朽的木頭、陳年酒味,以及似乎從他們底下的普雷斯提溪飄散出的化學香料的酸味(那可是好味道,主廚可能會這麼告訴他,你會愛上這味道的)。
外頭的空氣沒那麼好,有點讓小喬想起去年他與父母到紐約玩的經歷。地下鐵的空氣就有點像這樣,尤其在一天稍晚,人們擠在地下鐵里,全都想儘快回家的時候。
他把煙灰彈在手上,在撒掉煙灰時,正好看見布蘭達·帕金斯爬上坡道。
沒多久後,一隻手放到他肩上。與班尼的手相比,這隻手光滑細緻多了。「那是誰?」諾莉問。
「見過,但不知道名字。」他說。
班尼加入了他們:「那是帕金斯太太。治安官的未亡人。」
諾莉用手肘頂他:「是警長,笨蛋。」
班尼聳肩:「隨便啦。」
他們看著她,主要是因為附近也沒別人可看。
剩下的鎮民全去了超市,顯然是場史上最大規模的食品戰爭。這三個孩子看見了超市的情形,但始終保持遠遠觀望。他們無需任何人勸他們離那裡遠一點,畢竟,他們身上可是被人託付了十分值錢的設備。
布蘭達穿過主街,走到靠近普雷斯提溪這側,在麥卡因家外頭停了一會兒,隨即又走到格林奈爾太太家去。
「我們行動吧。」班尼說。
「還不行,除非她離開為止。」諾莉說。
班尼聳聳肩:「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她看見我們,也會覺得我們跟那些在鎮立廣場閑晃的其他小孩沒兩樣。你知道嗎?搞不好她根本就對我們視若無睹。大人全都不把小孩放在眼裡。」
他的確這麼認為,「除非小孩在玩滑板。」
「或抽煙。」諾莉同意道。他們全都瞥了一眼手上的煙。
小喬用大拇指比了一下,指向班尼腳踏車手把前面那塊置物板上的購物袋:「要是孩子們帶著昂貴的鎮公所設備到處晃,他們應該也看得見。」
諾莉用嘴角叼著煙,使她看起來有種驚人的強悍、美麗,以及驚人的成熟。
男孩們又回頭繼續觀察。警長的遺孀此刻正與格林奈爾太太交談。對話時間不長。帕金斯太太走上台階時,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大大的棕色信封,他們看著她把信封交給格林奈爾太太。幾秒過後,格林奈爾太太就當著訪客的面,幾乎是把門摔上。
「哇喔,也太粗魯了。」班尼說,「這禮拜留校察看。」
小喬和諾莉大笑起來。
帕金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彷彿有點困惑,接著又走下台階。此刻她正面對廣場,三個孩子出自本能地往前躲到人行道的陰影里。這舉動使他們因此看不見她的蹤影,但小喬在木板上找到一個缺口,又透過缺口繼續觀察。
「又走回主街,」他報告著,「好了,她又繼續上山……現在又再次走過馬路……」
班尼假裝舉起麥克風:「切換到十一號攝影機。」
小喬沒理會他:「現在她走到我家那條街上了。」他轉向班尼與諾莉,「你們覺得她會去找我媽嗎?」
「磨坊街有四個街區那麼長,老兄,班尼說,」
「你覺得幾率是多少?」
就算小喬沒理由認為帕金森太太去找他媽一定是什麼壞事,但還是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他母親還是相當擔心人在鎮外的父親,而小喬也不希望看見媽媽比現在還傷心的模樣。她差點就禁止他加入這個探險隊了。感謝老天,還好沙姆韋小姐親自找她談這件事,還告訴她說,戴爾·芭芭拉特別指名要小喬成為這件差事的人選之一(對小喬——還有班尼與諾莉——來說,他們更喜歡「任務」這個字眼)。
「麥克萊奇太太,」茱莉亞說,「要是有誰適合操作這個工具,芭比認為,八成非你兒子莫屬。這事或許十分重要。」
這話給小喬的感覺良好,但看著他母親的面孔——擔心、苦惱——卻又使他感覺一陣難受。
穹頂降下至今,甚至還不到三天之久,她卻已經瘦了。她一直抱著爸爸的相片,這點也使他相當難受,感覺就像她認為爸爸已經死了,而非只是待在類似汽車旅館的地方,一面喝著啤酒,一面看著電影頻道也說不定。
她還是答應了沙姆韋小姐:「好吧,他在操作工具這方面的確是個聰明的孩子,一直都是。」
她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他,接著嘆了口氣,「兒子啊,你什麼時候長那麼高了?」
「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