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六、感應

老詹·倫尼與鎮上其他官員不同。他只支持一項運動,也就是高中女子籃球賽——正確地說,是只支持野貓女子籃球隊才對。他從一九九八年開始,便固定購買季票,每年至少都會去看個十來場比賽。二〇〇四年,野貓女子籃球隊獲得當年的全州D組冠軍,而他每一場都去看了。雖然被邀請到他書房裡的人,都只會注意到老虎伍茲、戴爾·恩哈特與航天員比爾·李的親筆簽名,但他最自豪的——也是他的珍藏之一——其實是漢娜·康普頓的親筆簽名。她是野貓女子籃球隊的球員,是名高中二年級的控球後衛,也是隊上唯一榮獲金球獎的成員。

如果你是個購買季票的人,就會知道自己身邊有哪些人也同樣購買季票。會讓人成為球迷的原因很多,許多人是球員親屬(通常還是後援會的忠實成員,會推動賣餅乾的活動,以及發起一連串金額越來越高的捐款活動等等)。其他人則是純粹的籃球支持者,他們能提出一些正當理由,證明高中女子籃球賽比其他籃球賽事好看多了。

年輕的女性選手比起只喜歡跑轟戰術、灌籃,以及來個大遠射的男性選手更具團隊精神。女籃的節奏較慢,讓你可以融進球賽,享受每一個擋拆配合或傳切戰術。女籃的愛好者喜歡低比分比賽,因此常被男籃支持者嘲笑,聲稱女籃中只看得到防守與罰球,只有老一輩的人才看得下去。

當然,還有一些喜歡看長腿少女穿短褲奔跑的傢伙。

老詹喜愛女籃的原因可以說以上皆是。但他真正的熱情來源,其實源自一個全然不同的原因,一個當他與球迷朋友討論球賽時,從來不曾說出口的原因。老謀深算的人,絕不會輕易就說出來。

女孩們在打球時,帶有更多私人恩怨,這使得她們更像是一群心懷怨恨的人。

沒錯,男孩們也想贏球,所以要是對上死對頭的話,的確會使比賽熱血沸騰起來(像磨坊鎮野貓隊便很瞧不起城堡岩火箭隊)。但大多數的情況中,籃球對男孩而言,與個人成就有關,換句話說,也就是想炫耀罷了。當比賽結束後,一切就過去了。

而另一方面,女孩們憎恨輸球的感覺。她們輸球後,更衣室會籠罩在低迷的情緒中。更重要的是,她們就連厭惡與憎恨這種情緒,也十分具有團隊精神。老詹經常看見那股恨意延續下去,蔓延在打成平手的下半場比賽中,使她們處於一種別夢想了,你這個臭婊子,這球是我的狀態里。

他看出了這點,並且滿足不已。

在二〇〇四年前,成立二十年的野貓女子隊只打進過一次州立大賽,最後在淘汰賽中輸給了巴克菲爾德的隊伍。接著,漢娜·康普頓出現了。

老詹認為,她是有史以來恨意最為強烈的球員。

就像他的女兒一樣,戴爾·康普頓這個塔克磨坊鎮的裁紙工人同樣十分消瘦。他總是醉醺醺的,老愛與人爭辯,因此每當漢娜擺出那副「給我滾遠一點」的表情時,自然也具有相當的說服力。

當她仍是新人時,球季的大多數時間中都只是個板凳球員,到了最後兩場比賽,教練才總算派她上場。她的得分超過了所有球員,還甩開了里士滿山貓隊那個守備嚴密、動作也遵守規則的防守球員,使她在球場上感到痛苦萬分。

那場比賽結束後,老詹抓著伍德海德教練:「要是那個女孩明年無法成為先發球員,那你肯定是瘋了。」他說。

「我可沒瘋。」伍德海德教練只好這麼回答。

漢娜開始變得熱門,而且越來越受歡迎,還留下讓野貓女子隊球迷可以在多年後依然津津樂道的輝煌成績(單一球季的每場比賽平均得分為二十七點六分)。只要她想的話,隨時都能來個定點跳躍,拋出一記三分球。但老詹最喜歡的,還是看她撕裂對方的防守,進而直闖籃下,憤怒至極的臉孔上掛著一絲專註冷笑,明亮的黑色眼眸無所畏懼地看著所有想阻止她的人,後腦勺的短馬尾看起來就像豎起的中指一樣。磨坊鎮的次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以及首屈一指的二手車經銷商,就這麼陷入了迷戀之中。

二〇〇四年的冠軍賽,當漢娜因犯規下場時,野貓女子籃球隊已領先十分之多。對野貓隊來說,幸運的是,比賽時間所剩不多,使她們最後仍以一分之差取勝。在全隊八十六分的得分里,漢娜·康普頓一人便拿下了讓人驚嘆的六十三分。那年春天,詹姆斯·倫尼扣除掉成本,以四折的價格,賣給她那個喜歡與人爭執的老爸一輛全新的凱迪拉克。賣高檔新車並非老詹的營業項目,但當他想走後門弄到一輛時,也總是能辦得到。

他坐在彼得·蘭道夫的辦公室里,外頭最後一批粉紅色流星雨還在往下墜著(他的那群問題兒童正在等待——老詹希望他們焦急難耐——他的傳喚,以便知曉他們的命運為何),老詹回憶起那場精彩絕倫、完全可以稱之為神話的籃球比賽。尤其是下半場的前八分鐘,野貓女子隊原本還落後九分的緊張時刻。

漢娜以單打獨鬥的方式,殘暴地掌控著整場比賽,正如斯大林掌控俄羅斯一樣。她的黑色雙(彷彿進入了某種籃球的涅槃之境,眼閃爍著光芒超越了凡人的視野),臉上始終掛著永恆不變的冷笑,彷彿在說:我比你厲害,我是最強的,別想擋我,否則我就讓你他媽的倒地不起。在那八分鐘里,她投出的每一球都進了籃筐,其中還包括一記誇張的半場射籃,那時她的雙腳絆了一下,在差點就要被吹判走步的情況下,搖搖晃晃地投出了那一球。

如果要用什麼話來形容,最常見的說法,應該就是「巔峰狀態」不過老詹更喜歡稱之為了。「感應」,像是「她現在真的感應到了」,彷彿那場比賽有什麼超越其他凡人球員所能理解的神性(有時候,縱使是平凡球員也會有所感應,使他們在短暫瞬間成為了神明與女神,每個身體上的缺陷,都在短暫的神威中消失無蹤),讓人可以在一些特別的夜晚里得以接觸那股力量,就像北歐神話的英靈神殿里,那令人驚嘆的奢華布幔就掛在球場上似的。

漢娜·康普頓高中三年級那年,沒有打過任何一場球。那場冠軍賽就是她的告別作。那年夏天,由於酒後駕車,她的父親害死了自己、妻子與所有的三個女兒。他們當時正在從布洛尼商店回塔克磨坊鎮的路上,會去那裡,也不過就是想買加了冰淇淋的飲料罷了。而那輛作為獎勵用的凱迪拉克,也因此成了他們的棺材。

這場多人死亡的車禍消息,上了緬因州西部所有的報紙頭條——茱莉亞·沙姆韋的《民主報》當周也發行了一份印有黑色邊框的特刊——但老詹並未傷心欲絕。他原本便懷疑漢娜打不了大學籃球隊;那裡的女孩更厲害,可能會使她淪落為一名非主力球員,肯定永遠無法獲得滿足,恨透那種只能站在場邊、不斷等人喂球的情況。老詹完全能理解這種感覺,也同情得很。而這正是他從未想過要離開磨坊鎮的主要原因。在更加遼闊的世界裡,他或許能賺得到更多,但財富只是杯不夠味的啤酒,唯有權力才是香檳。

平常的日子裡,管理磨坊鎮是件很棒的事。

而在這種危急時刻中,這感覺則更為完美。你可以完全放任直覺的翅膀自由飛翔,知道自己不會搞砸一切,絕對不會。你可以在敵人尚未組起防禦陣式前便先行看穿,進而在每次接到球時都順利得分。你能夠感應得到。再也沒有比冠軍賽這種場合更適合這種事發生的時機了。

現在就是他的冠軍賽,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住他。他有這種感覺——並且深信不疑——沒有任何壞事有機會突圍而出;就算看起來似乎不太好的事,也會轉變成機會,就像漢娜那記出於絕望的半場射籃,最後使整座德里公民中心震動不已,磨坊鎮的球迷大聲歡呼,支持城堡岩的人則難以置信地發出怒吼一樣。

感應。這就是儘管他已精疲力竭,卻仍不覺得累的原因;也是小詹刻意有所保留,似乎提防著他,但他也絲毫不會擔心的原因。同時,這更是他完全不擔心戴爾·芭芭拉與他那群朋友——尤其是那個報社婊子所帶來的麻煩的原因。所以,當彼得·蘭道夫與安迪·桑德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時,他只是一笑置之。他感應到了。

「關閉超市?」安迪問,「這不是會讓一堆人焦慮得很嗎?老詹?」

「是超市與加油站商店。」老詹糾正,臉上依舊掛著微笑。「我們不用擔心布洛尼商店,那裡已經停業了。這也算是件好事——那間小店髒得很。還賣一些下流的黃色雜誌,」他沒補上這句。

「老詹,美食城那裡還有大量物資,」蘭道夫說,「我今天下午和傑克·凱爾談過。紅肉不多,但剩下的東西數量都很充足。」

「我知道,」老詹說,「我知道存貨數量,也知道凱爾列出了清單。他是應該這麼做,畢竟他可是個猶太人呢。」

「呃……我的意思只是在說,目前每件事還算挺有秩序,因為大家的儲藏室里還有足夠的物資。」他開心地說,「至於現在,我覺得可以縮短美食城的營業時間。我想應該可以說服得了傑克,他搞不好早就想過這件事了。」

老詹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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