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祈禱

芭比與茱莉亞·沙姆韋並未怎麼說話,也沒什麼可聊的。離開鎮中心後,這一路上芭比只看見一輛車,倒是路旁農舍的窗戶則幾乎全亮著。

在鎮中心以外的居民,總有許多農務活兒得做,也沒人完全信賴西緬因電力公司,因此幾乎每戶人家都有發電機。當他們經過WCIK廣播電台時,屋頂上一如過往,亮著兩盞紅燈,就連播音室前的燈泡十字架也同樣亮著,在黑暗中如同燈塔般閃爍著白色光芒。在建築物上方,布滿星辰的天空依舊散發著亮眼的光芒,不需發電機供電,便能永無止境地釋放無窮能量。

「我常來這裡釣魚,」芭比說,「這裡讓人覺得心平氣和。」

「收穫豐富嗎?」

「很豐富,不過有時空氣聞起來就像是眾神的骯髒內衣褲,可能是肥料或什麼吧。害我從來都不敢吃自己釣到的魚。」

「那不是肥料——是滿嘴屁話的味道,也可以說是自以為是的味道。」

「什麼?」

她指向一道遮住星光的尖塔形陰影。「基督聖救世主教堂,」她說,「剛才經過的WCIK電台,就是有時候也叫耶穌電台的那個,就是他們開的。」

他聳聳肩:「我猜我可能見過那座教堂吧。我知道那電台。要是住在這附近,而且又有台收音機的話,實在很難不注意到那電台。他們是基本教義派的?」

「他們讓強硬的浸信會教派都顯得溫和。我只去剛果教堂,因為我完全受不了萊斯特·科金斯牧師。我恨透那種幸災樂禍、認為非我徒眾的人全都會下地獄的傢伙。我猜每個信仰都有這種人吧。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買得起這種大功率調幅電台。」

「信徒捐款?」

她哼了一聲:「說不定我該去問問老詹·倫尼,他可是那裡的執事。」

茱莉亞的車是普銳斯油電車。芭比原本以為一份支持共和黨的報紙的發行人不太可能開這種車(儘管他覺得這車的確比較適合第一公理會的信徒),但這輛車的引擎很安靜,使收音機的聲音十分清晰。唯一的問題是,這裡是磨坊鎮西邊,WCIK電台的信號過強,使收音機完全收不到其他FM波段的頻道信號。今晚WCIK電台的主持人不斷地播放該死的手風琴音樂,使芭比頭都痛了起來,覺得那聽起來就像一個因鼠疫喪生的樂隊正在演奏波爾卡舞曲一樣。

「你幹嗎不轉到AM?」她說。

他照做了,但卻始終只聽見模糊的說話聲,直至最後總算轉到一個體育電台為止。就在紅襪隊與水手隊在芬威公園球場的比賽轉播即將開始前,主持人還請聽眾為了「緬因州西部事變」的遇難者默哀片刻。

「事變,」茱莉亞說,「我還真沒在體育電台里聽過這個詞。你還不如把收音機關了。」

經過教堂一英里左右,他們開始可以看見樹林中透出的光芒,而在轉過一個彎道後,燈光則變得像好萊塢電影首映會那般刺眼無比。這地區架設了兩具探照燈,傾斜射向天空。道路上的每個坑洞都投射出明顯的影子,樺樹的樹榦看起來就像身形細長的鬼魂。芭比覺得他們彷彿駛入了上世紀四十年代後期的黑色電影中。

「停、停、停,」他說,「我們已經很接近目的地了,雖然看起來什麼都沒有,不過相信我,我們已經到了。要是情況沒變,你這輛小車裡的電子儀器很有可能會突然間全部爆炸。」

她停車,兩人一同步出車外。有好一會兒,他們只是站在車子前方,眯著眼望向刺眼的光芒,茱莉亞甚至還舉起手來,放在眼睛上方遮光。

在燈光後頭,有兩輛披有褐色帆布車棚的軍用卡車停在那裡,彼此車頭相對。道路上放著許多鋸木架作為路障,支架處還綁著沙包加強固定效果。黑暗中,馬達的運作聲響不斷傳來,聽起來不只一台,而是好幾台。芭比看見探照燈用的粗電纜蜿蜒直入樹林,也就是樹林中透出其餘刺眼光芒的位置。

「他們用燈光圍成陣地。」他說,食指在空中旋轉,像是棒球比賽中裁判的全壘打手勢。「燈光繞著全鎮架設,不只朝鎮里照,也照向上空。」

「為什麼朝上照?」

「如果有飛機獲得准許經過這裡,往上照的燈光就能作為空中交通的警告標誌。我猜他們最擔心的就是今天晚上,到了明天,他們就能完全封鎖整個磨坊鎮上空,肯定會看管得跟斯克羅吉叔叔 的錢包一樣滴水不漏。」

由於光線蔓延開來,所以他們仍看得見探照燈位置後方的情況。那裡有六名全副武裝、排列整齊的士兵,背對著他們立正不動。雖然茱莉亞那輛車的引擎聲相當安靜,但士兵一定聽見了車子接近的聲音,然而,他們卻沒有任何人有東張西望之類的反應。

茱莉亞大喊:「你們好啊,阿兵哥!」

沒人轉身。芭比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情形。雖然在來的路上,茱莉亞已將寇克斯說的事全數告訴芭比,但芭比還是決定自己試試。由於他看得見那些士兵的軍徽,所以知道該如何下手。陸軍很有可能主導這次行動——寇克斯稍微提及這點——但這群士兵卻並非陸軍。

「嘿!海軍陸戰隊的!」他叫。

沒有反應。芭比又往前靠近,看見在道路上方,有條如同地平線般的黑色線條就這麼懸掛在半空中,最後決定暫且將此事擱置一旁。相比之下,現在他對這群看守屏障的士兵更感興趣。或許該說是「穹頂」吧,沙姆韋說寇克斯就是這麼說的。

「我還真沒想到會在美國本土看見你們這些偵察兵,」他說,又走近幾步。「這跟阿富汗那時有點像,對吧?」

沒反應。他又走得更近,在堅硬的沙礫上,腳步聲顯得格外響亮。

「不過這倒讓我鬆了口氣。我聽說偵察兵有很多人都是娘娘腔,要是這裡的情況真那麼糟,他們應該會派遊騎兵來才對。」

「死老百姓。」其中一名士兵嘀咕了一句。

雖然反應不大,卻足以讓芭比精神一振。「稍息,阿兵哥;放輕鬆點,聊聊這裡的情況嘛。」

又沒反應了。他繼續往前走,已然接近屏障(或穹頂)位置。這回他沒冒起雞皮疙瘩,後頸也沒寒毛直豎,但他知道屏障就在那裡,可以感受得到。

他又看見一條懸盪在空中的線。他不知道那條線在白天看起來會是什麼顏色,但他猜應該是紅色。象徵了危險的紅色。那條線是用噴漆噴上的,他敢用他戶頭裡的全部存款(裡頭剛好超過五千塊)打賭,這條線肯定圍繞了整個屏障一圈。

就像袖口上的縫線,他想。

他握緊拳頭,敲打他這一側屏障上的線條位置,發出像是指關節敲打玻璃的聲音,嚇了其中一名海軍陸戰隊士兵一跳。

茱莉亞開口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

芭比沒理她。他感到怒火中燒。就某方面來說,這一整天他都在等待可以好好宣洩怒火的時刻,而此時正是發泄一番的大好時機。他知道這麼做對他們兩邊都沒有好處——他們只不過是哨兵罷了——但就是難以收回這股怒氣。「嘿,海陸的!幫個小忙嘛!」

「離開這裡,老兄。雖然說話的人並未轉身,」

但芭比知道那個人就是這個快樂小分隊的領隊。

他認得出這種口氣,畢竟過去曾有許多次,他也是這麼對別人說話的。「我們有任務在身,所以得請你幫我們個小忙,趕緊離開。要是換個時間場合,我要麼開開心心地請你喝杯啤酒,要麼狠狠揍你一頓,不過此時此刻還真沒辦法。所以,可以請你離開這裡嗎?」

「沒問題,」芭比說,「不過看起來我們是不能站在同一邊了。我還真不願意這麼做。」他轉向茱莉亞,「電話帶來了嗎?」

她把手機舉高:「你該買支手機的,這可是趨勢呢。」

「我有一支,」芭比說,「是在電子用品賣場特價區買的可拋式行動電話,幾乎從來沒用過。我要離開鎮上時,還把它放在抽屜里沒拿走,以為今晚不可能會用得上。」

她把手機遞給他:「恐怕你得負責撥這個電話號碼了,我還有事得處理。」她提高音量,好讓站在刺眼燈光遠處的士兵聽見她的話。「畢竟我身為當地報紙的編輯,非得拍幾張照不可。」

她又把音量稍微提高,「更別說在這張照片里,我還可以拍到幾個士兵背對小鎮、見死不救的畫面呢。」

「這位女士,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那名領隊說。他是個虎背熊腰的壯漢。

「阻止我啊。」她挑釁地說。

「我想你也很清楚,我們做不到。他說,」「至於我們之所以背對那裡,是因為我們接到的命令就是如此。」

「海陸的,」她說,「你最好把這紙命令卷得緊緊的,然後彎下腰,給我塞進你那氣味不是很好的洞口裡。」在耀眼燈光下,芭比看見了讓他印象深刻的一幕:她口出惡言,說話狠毒無情,雙眼卻流下淚水。閃光燈在與大型發電機供電的探照燈相比之下,顯得不甚明亮,但芭比看見,每當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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