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為了這個鎮好,為了鎮民們好

安迪·桑德斯的確在鮑伊葬儀社。他走路到那裡,背負著沉重的負荷:迷惑、哀傷,以及一顆破碎的心。

他坐在追憶廳里,唯一陪伴著他的,是躺在追憶廳前方棺材中、享年八十七歲(也可能是八十八歲)的格特魯德·伊凡斯。她在兩天前過世,死於鬱血性心臟衰竭。雖然格特魯德的丈夫已在十年前離開人世,但安迪仍捎去了一封慰問信,因此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這封信究竟會送到誰手上。不過沒關係,每當他的選民過世,他總會送去一封親手寫的慰問信,在奶油色的信紙上寫下哀悼之詞,並註明「首席行政委員辦公室致上」

幾個字,認為這也是他的職責之一。

老詹沒空為了這種事分神。老詹總是忙於他口中所謂「我們的工作」,也就是切斯特磨坊鎮的大小事宜。就某方面來說,他也的確把這當成處理自己的事業一樣。不過,安迪從未對此起過反感。他知道老詹是個聰明人,也很清楚別的事,例如,要是沒有他安德魯·迪劉易斯·桑德斯,那麼老詹可能便無法擁有沒收走失或非法家畜的職權。老詹有賣二手車的獨到眼光,利用相當低的融資條件,加上像是廉價韓國吸塵器等贈品,把如意算盤給打得叮噹作響。但當他想爭取豐田汽車的經銷權時,豐田汽車卻把經銷權交給了威爾·費里曼。基於他的銷售成績與在119號公路上的地緣位置,老詹始終無法理解豐田汽車為何會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

但安迪可以。他或許不是森林裡最聰明的熊,但他卻清楚老詹一點也不親切。他是個苛刻的人(有些人——也就是被他那融資手段給惡整過的人,則會說他冷酷無情),雖然很有說服力,但卻使人心寒。另一方面來說,安迪則樂於分享熱情。

當選舉繞鎮宣傳時,安迪會告訴鄉親,他與老詹就像是箭牌口香糖的雙胞胎代言人,或者像時鐘與手錶,以及花生醬與果醬這類天作之合,說切斯特磨坊鎮再也沒有像他們這麼適合管理公共事務的完美組合(至於三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則是誰都無所謂,而現在這個人則是蘿絲·敦切爾的姐姐安德莉婭·格林奈爾)。安迪一向很享受與老詹間的搭檔關係。對,尤其是過去兩三年里財務方面的合作。不過,這事他當然只放在心裡沒說出來。老詹知道怎麼把事情做好,也知道他們該怎麼下手。我們得把眼光放長遠,他會這麼說,我們做的事全是為了這個小鎮、鎮民,還有我們自己好。這很好,只要把事情做好,大家都有好處。

但此刻……今晚……

「我打從一開始就恨透了飛行課這件事。」

他說,又開始落下眼淚,接著很快變成了痛哭流涕。不過沒關係,因為先前來看丈夫遺體、默默流淚的布蘭達·帕金斯此時已經走了,而鮑伊兄弟則都在樓下,還有一堆事情得忙(安迪隱約知道,似乎有什麼很嚴重的事發生了)。福納德·鮑伊先前去了薔薇蘿絲餐廳吃東西,當他回來時,安迪原本以為福納德會踢他出去,但那人只是穿過大廳,看都沒看就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間、領帶鬆開、頂著滿頭亂髮的安迪一眼。

福納德直接下樓,走進他與他哥哥斯圖亞特稱為「工作室」的房間里(可怕,真是可怕極了!),公爵·帕金斯的遺體此刻就在裡頭,還有那個該死的查克·湯普森也是。就算他沒叫安迪的妻子去上飛行課,但也肯定沒拒絕他妻子報名。要是他拒絕的話,或許現在躺在那裡的就是別人了。

而克勞蒂特則會安然無恙。

安迪又發出一聲啜泣,雙手交握地更為用力。

失去妻子使他不知該怎麼活下去,他的生命中絕不能沒有她。這不只是因為他愛她勝過自己的性命,同時也與克勞蒂特讓藥店得以繼續經營下去有關(當然還有老詹·倫尼定期挹注、無需向任何人報告的大量資金)。要是給安迪來打理,他肯定會在世紀之交時,便害藥店就這麼關門大吉了。他擅長的是與人打交道,而非管賬與會計。

他的妻子才是數字專家,至少還活著的時候是。

由於過去又栩栩如生地在他內心重演,安迪又再度哭出聲來。

克勞蒂特與老詹甚至還會在政府查賬時一同合作調整賬目。這原本應該是突擊檢查,但老詹總是能提前接獲通知。雖然未必提前很久,但也足以讓他們用克勞蒂特稱為「乾淨先生」的計算機程序來重新編列賬目。而他們之所以會這麼叫那個計算機程序,則是因為那程序總是能讓賬目看起來乾乾淨淨,讓那些能使他們被送進監獄裡的數字,全都藏在清清白白的數字之下(送他們進監獄是件不公平的事,畢竟他們在賬目上動的大多數手腳——事實上,幾乎每筆賬都動過手腳——全都是為了這個小鎮好)。

克勞蒂特·桑德斯這個人其實是這樣的:她是個美麗版本的老詹·倫尼,是個親切版本的老詹·倫尼。安迪可以與她同床共枕,也可以告訴她內心的秘密,他的人生要是失去了她,簡直就無法想像。

當安迪又開始落淚時,老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迪沒聽見他進來的聲音,卻沒因此嚇得跳起來。他幾乎可以預測得到這隻手會出現,因為這隻手的主人總是會在安迪最需要他時現身。

「我就知道可以在這裡找到你。老詹說,」「安迪,兄弟,我真的非常、非常遺憾。」

安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雙臂抱著老詹巨大的身軀,開始對著他的外套抽泣起來。「我告訴過她飛行課很危險!我告訴她查克·湯普森是個蠢蛋,就跟他老爸一樣!」

老詹用手掌輕撫著他的背:「我知道。但她現在去了更好的地方了,安迪。她今晚會與耶穌基督一同共進晚餐,有烤牛肉、新鮮的豌豆,還有淋了肉汁的馬鈴薯泥!這麼想不是很棒嗎?你應該要這麼想的。你不覺得我們應該一起祈禱嗎?」

「對!」安迪抽泣著,「對,老詹!陪我一起禱告!」

他們跪了下來,老詹為了克勞蒂特·桑德斯的靈魂,發表了一段又長又認真的禱告詞(在他們下方的工作室里,斯圖亞特·鮑伊聽見了,抬頭望著天花板說:「那傢伙總算要哭完了。」)。

經過了四五分鐘以後的「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和「我是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等禱告詞後(安迪其實不確定這段禱詞出自《聖經》中的哪裡,但也並不在乎。光是能與老詹一同跪在這裡禱告,本身便是一種安慰),倫尼以一句「願耶穌祝福我們」結束了禱告,扶著安迪起身。

老詹抓著安迪的手臂,望著他的雙眼,兩人面對著面,胸對著胸。「老搭檔,」他說。他每次叫安迪「老搭檔」時,就代表事態嚴重了。「你準備好上工了嗎?」

安迪一語不發地看著他。

老詹點點頭,要是安迪在這種情況下拒絕他,倒也算是合情合理。「我知道要這麼做很困難,對你也不公平,現在的確不該這麼問你。老天在上,你絕對有資格罵我一聲『他麻的』,然後把我給趕出去。但有時,我們必須把別人的福祉放在第一位,不是嗎?」

「為了這個小鎮好。」安迪說。自從他得知克勞蒂特的事情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有看見曙光的感覺。

老詹點頭。他臉色凝重,雙眼卻閃閃發光。

安迪有個奇怪的念頭:他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十歲。

「你說得對。我們是監護人,老搭檔。我們是鎮民共同利益的監護人。要做得好可不簡單,但我們非做到不可。我派威廷頓那女人去找安德莉婭,叫她把安德莉婭帶到會議室去。如果需要的話,還可以把她銬上手銬,強行押走。老詹笑了起來,」

「她會到的。彼得·蘭道夫列了一份可以充當鎮上警隊的人選名單給我。但這還不夠,我們還需要他們的地址,老搭檔。如果這情況持續下去,管理可是事情的關鍵。你怎麼說?要來幫我嗎?」

安迪點點頭。他覺得這麼做或許能把克勞蒂特的死趕出腦海。就算不行,他也得像一隻蜜蜂般忙碌不休才行。他看著格特魯德·伊凡斯的棺材,開始起了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連警長遺孀那沉默的淚水也給了他相同的感覺。這麼做不難,他真正需要做的,就只是坐在會議桌前,等到老詹一舉手,自己也就跟著舉手贊同。就連似乎從來沒睡飽過的安德莉婭·格林奈爾也一樣。要是需要執行什麼緊急措施,會有老詹幫他們看著的。

老詹會把所有事都處理妥當。

「我們走吧。」安迪回答。

老詹拍了拍他的背,用一隻手摟著安迪單薄的肩膀,帶著他走出追憶廳。那是只頗具分量的手臂。就算相當有肉,感覺卻很不錯。

他甚至沒想起過女兒。安迪·桑德斯沉浸在悲傷中,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茱莉亞·沙姆韋就住在聯邦街,鎮上最富有的居民們都集中在這條街上。她走出家中,朝主街前進。在她開心離婚後的十年里,她都與賀拉斯一同住在《民主報》的辦公室上面。賀拉斯是她養的老柯基犬,名字來自於偉大的格雷尼先生 。格雷尼以「向西部邁進,年輕人,向西部邁進」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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