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爛泥攤子

老詹·倫尼用力踩下剎車,讓他那輛H3Alpha悍馬車停了下來。這輛車是黑珍珠色的,只要是你想得到的配備,肯定樣樣齊全。他足足比警車早了三分鐘抵達現場,也很享受領先的感覺。

永遠維持住領先的競爭力,正是倫尼的座右銘。

厄尼·卡弗特還在通話中,但他舉起手做了個半敬禮的手勢。他的頭髮一片凌亂,看起來興奮得快瘋了。「嘿,老詹,我聯絡上他們了!」

「聯絡到誰?」倫尼隨口問問,並不真的關心。他望向仍在燃燒中的紙漿工廠卡車,又轉向看起來顯然是飛機墜機造成的殘骸。這真是場大災難,肯定會成為鎮上的醜聞,尤其兩輛新的消防車偏偏在此時被派去了城堡岩。那場演習是他批准的……不過在審核表上簽名的卻是安迪·桑德斯,畢竟他才是那個掛著首席行政委員頭銜的人。這是件好事。倫尼是個完全相信凡事都得留後路這項處事規則的人,讓自己只當次席行政委員,便是他貫徹這種精神的典型範例。只要首席行政委員是桑德斯這種沒用的傢伙,他就能完全掌握權力,同時也不會因事情出了岔子,而得負擔起實際上的責任。

倫尼在十六歲時開始全心信奉耶穌,從此不說半句髒話,所以眼前這幅光景,正是他通常會稱之為「爛泥攤子」的情況。他得加緊腳步,趕緊控制住一切。他不指望霍華德·帕金斯那老傢伙能把這件事處理好。帕金斯在二十年前,或許是個非常稱職的警長,但如今可是個全新的世紀。

倫尼眉頭緊鎖,環視整個現場。太多旁觀者了。沒錯,這種事件發生時,總是會演變成這樣。

人們最愛這種血腥與災難的場面了,而且有些人看起來就像是在玩什麼奇怪的遊戲,看他們能把身體傾斜到什麼程度之類的。

真是奇怪。

「你們給我後退一點!」他大喊,聲音具有十足的權威感,既嘹亮又自信。「那裡是事故現場!」

厄尼·卡弗特拉著他的衣袖,模樣看起來從未如此興奮。他也是個白痴,鎮上全都是這種笨蛋。

倫尼猜想,八成每個小鎮都是這樣吧。「我聯絡上空防隊了,老詹,他們——」

「誰?什麼隊?你說什麼?」

「空軍國民防衛隊!」

事情越來越糟了,一群人把這當成遊戲,而這個笨蛋竟然打給——「厄尼,你打給他們幹嗎?搞什麼鬼啊你?」

「因為他說……那傢伙說……」但厄尼想不起芭比究竟說了些什麼,只好跳過這段。「呃,總之,我把狀況跟空防隊的上校說了,接著他幫我轉到波特蘭的國土安全局,叫我把狀況再說一遍!」

倫尼以雙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每當他被激怒時,總會做出這個動作,使他看起來像是眼神冷酷無情版的傑克·班尼 。就像班尼一樣,老詹時常說笑話給人聽(而且絕非黃色笑話)。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是個車商,同時也很清楚,當個政客就是得要時常說笑,尤其在選舉將至時。

所以,他總會想法子讓自己有新笑話可講,並將笑話稱為「趣梗」,總是不時來句:你們想聽點好笑的事嗎?接著說出他熟記於心的笑話,例如有個身處異鄉的觀光客高舉牌子,上頭寫著廁所在哪?或這個村子裡有可以上網的旅館嗎?之類的。

但他沒有心情說笑。「國土安全局!他麻的為什麼?」因為不能說髒話,他麻的是倫尼最愛的語助詞。

「因為那個年輕人說有東西擋住了公路。就在那裡,吉姆!有個看不見的東西!那些人就靠在那東西上頭!你看見沒?就是那些人正在做的事。要不然……你朝那裡丟塊石頭看看,石頭還會反彈呢!你看著!」厄尼撿起一塊石頭扔了出去。倫尼根本就懶得看石頭朝哪裡飛去,他猜,要是石頭砸到那群鄉巴佬,肯定會有人痛得大叫。

「那輛卡車就是撞上了……這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玩意兒……就連這架飛機也是!所以那個人才叫我——」

「說慢一點,我們現在到底是在討論哪位仁兄?」

「是個年輕人,」羅瑞·丹斯摩說,「就是在薔薇蘿絲餐廳當廚師的那個,如果你想吃五分熟的漢堡,找他就對了。我爸說,你很難吃到那種煎到剛好五分熟的漢堡,因為根本就沒人可以把火候抓得那麼准,但那傢伙就辦得到。」他露出一個異常滿足的微笑,「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閉嘴,羅瑞。」他哥哥警告說。倫尼先生的臉色暗了下來,從奧利·丹斯摩的經驗來看,只要老師臉上出現這種表情,那麼你馬上會被藤條痛打一頓,外加一個星期的課後輔導。

但羅瑞根本沒聽進去。「他的名字跟女孩兒一樣,叫做芭芭拉!」

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那傢伙了,他麻的竟然會給我在這種時候冒了出來,倫尼想,那個可惡又沒用的窮鬼。

他轉向厄尼·卡弗特。警方已經快到了,但倫尼認為還有時間阻止這個芭芭拉引起的另一場麻煩:這堆像瘋子一樣的人。倫尼看了看四周,沒看見芭芭拉的身影,同時卻也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會看見他。情況看起來像是芭芭拉挑起了群眾的不安,搞得一團混亂後,人就這麼跑了。

「厄尼,」他說,「你顯然是被人誤導了。」

奧登·丹斯摩走上前:「倫尼先生,我不認同你說的話,你還不了解現在的狀況呢。」

倫尼對他笑了笑,儘力讓嘴唇往上揚起:「我知道戴爾芭芭拉這個人,奧登。我知道得夠多了。」

他又轉向厄尼·卡弗特,「好了,如果你——」

「噓,」卡弗特說,手裡握著手機,「我在跟別人說話。」

老詹·倫尼不喜歡被噓,尤其對方還是個雜貨店的退休經理。他從厄尼手中搶過手機,彷彿厄尼是他的助理,不過是幫他拿一下手機罷了。

一個聲音自手機中傳來:「現在說話的是哪位?」不過才八個字,便足以讓倫尼知道對方肯定是個鹿娘養的 官僚。老天垂憐,他在任職鎮上行政官員的三十年間,早已應對過無數這類型的人,而其中最討厭的,就是聯邦政府的官員了。

「我是詹姆斯·倫尼,切斯特磨坊鎮的次席行政委員。請問您是哪位?」

「國土安全局的唐納·伍茲尼克。我知道119號公路上出了點問題,道路好像被封鎖起來了,是嗎?」

封鎖?封鎖?這個國土安全局的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都是誤會,長官。」倫尼說,「我們這裡有架本地的民航機,嘗試降落在公路上時,撞上了一輛卡車。情況已經完全在控制中了,所以不需要國土安全局的協助。」

「倫尼先生,」那個農夫說,「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

倫尼朝他手一揮,朝第一輛抵達現場的警車走去。亨利·莫里森走出車外,他身材高大,身高約六英尺五英寸,但基本上是個一無長才的人。

第二輛警車裡,是個有著大胸部的姑娘,名字叫傑姬·威廷頓。她比一無長才更糟糕,明明是個笨蛋,卻長了張自以為聰明的嘴。但她後頭那輛警車,開車的人則是副警長彼得·蘭道夫。蘭道夫是站在倫尼這邊的,無論什麼事都能幫忙搞定。

可惜蘭道夫不是那一晚的值班人員,否則小詹在酒吧搞出那場愚蠢至極的麻煩時,老詹敢說,今天戴爾·芭芭拉可就沒機會搞出這些事情了。說真的,要是真是如此,芭芭拉先生搞不好現在已經被關進城堡岩的牢房裡了呢。這麼一想,倒是讓倫尼覺得舒坦了些。

在此同時,那個國土安全局的人仍在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真奇怪,他們現在還有臉以探員自居嗎?

倫尼打斷了他的話:「感謝您的關心,伍茲納 先生,但我們可以自己處理。」他切斷電話,連句再見也沒說,便把手機丟還給厄尼·卡弗特。

「詹姆斯,我不認為這樣是明智之舉。」

倫尼沒理他,只是看著蘭道夫把車停在威廷頓那姑娘的警車後方,車頂上的閃光燈不斷旋轉閃爍。他想走過去找蘭道夫,但又隨即把這個念頭完全趕出腦袋。讓蘭道夫自己過來找他,這才是正確的方式,也是應有的方式。

「老詹,」蘭道夫說,「這裡是怎麼回事?」

「事情很明顯,」老詹說,「查克·湯普森的飛機跟這輛紙漿工廠的卡車打了一架,結果顯然是鬥了個兩敗俱傷。」這時,他聽見城堡岩方向傳來了警笛聲。消防隊總算有反應了,而且救護車與警察一定就跟在後頭。倫尼希望那兩輛貴得離譜的新消防車也在隊伍行列中,這樣一來,或許就沒人會注意到這場爛泥攤子發生時,這兩輛新車根本就不在鎮上的事了。

「事情根本不是那樣,」奧登·丹斯摩固執地說,「我當時就在屋外的院子里,親眼看見那架飛機——」

「你不覺得該讓這些人往後退一點嗎?」倫尼問蘭道夫,指向那些好奇的群眾。其中有許多人聚集在紙漿工廠的卡車處,小心翼翼地與事故殘骸保持一段距離,就連磨坊鎮這側的人也一樣,看起來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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