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警長當時在莫蘭街住處的屋外草皮上耙掃落葉,但卻並未聽見爆炸聲響。他把手提式收音機放在妻子那輛本田汽車的引擎蓋上,聽著WCIK電台播放的聖歌(CIK的含義是基督就是王者 ,鎮上的年輕人都把這個電台叫做耶穌電台)。
除此之外,他的聽力也不比從前了。到了六十七歲這個年紀,有誰不是呢?
但當他今天第一次聽見警車的警笛聲時,倒是如同母親聽見孩子的哭聲般,馬上便注意到了。
霍華德·帕金斯甚至聽得出來是哪輛警車,又是誰在駕駛。只有三號與四號車的老舊警笛才會抖成這樣,但約翰尼·泰倫特已開走三號車,與消防隊一同去城堡岩參加該死的演習了。他們把那叫做「火警控制」,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群成年人找找樂子罷了。所以這一定是四號車,也是剩下那兩輛道奇的其中一輛,而且開車的人是亨利·莫里森。
他停下動作,站在原地豎耳傾聽,等到警笛聲遠去後,才又開始耙掃。布蘭達自屋內走到門廊。幾乎鎮上的每個人都叫他「公爵」。這外號打從他高中時就有了,起因於他絕不錯過約翰·韋恩 在星光電影院上映的任何一部片子。但在他與布蘭達結婚不久後,她便幫他取了另一個小名,一個他並不喜歡的小名。
「霍伊,停電了,而且還有爆炸聲。」
霍伊,什麼都找霍伊。不是霍伊來了,就是霍伊老是這樣與霍伊請客。他試圖對此表現出一名良善的基督徒應有的態度——見鬼了,他本來就是個基督徒——但有時,他覺得這個小名多少得為他此刻心裡那些難聽話負點責任。
「什麼?」
她移開視線,看見放在她車子引擎蓋上的收音機,按下電源鈕,切斷諾曼·盧博夫合唱團 唱到一半的《耶穌恩友》。
「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叫你不要把這東西放在我車子的引擎蓋上!這樣會刮傷車子,害這輛車的二手價變低的。」
「對不起,布蘭達。你剛才說什麼?」
「停電了!還有東西爆炸了!這搞不好就是剛才約翰尼·泰倫特開車經過的原因。」
「是亨利,」他說,「約翰尼跟消防隊到城堡岩去了。」
「好吧,不管是誰——」
另一輛警車的警笛聲傳來,公爵·帕金斯覺得這種新型的警笛聲,就像卡通里那隻叫做崔弟 的金絲雀一樣。這是二號車,開車的人是傑姬·威廷頓。一定是傑姬,而蘭道夫則負責留守,把腳翹在辦公桌上,一面搖著椅子,一面看著《民主報》。
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八成就是在蹲馬桶。彼得·蘭道夫是個還算可以的警察,會努力做好那些他非做不可的事。不過公爵不喜歡他。一方面是由於公爵很清楚蘭道夫是吉姆·倫尼 的人,一方面則是覺得蘭道夫有時會不必要地強硬。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認為蘭道夫是個懶惰的人,而公爵·帕金斯無法忍受一個懶散的警察。
布蘭達睜大雙眼看著他。她成為警察的妻子已有四十三年,知道兩聲爆炸、兩輛警車的警笛,再加上停電,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要是草坪能在這個周末整理好,或霍伊能如願聽到那場他支持的雙坊野貓隊與城堡岩隊的足球比賽轉播,才真的會讓她覺得驚訝。
「你最好過去看看,」她說,「一定發生什麼大事了,我只希望沒人丟了性命。」
他自腰間抽出手機。從早到晚,這該死的東西就像只水蛭般黏在那裡,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東西實在方便。他沒有撥號,只是站在原地低頭望著手機,等待鈴聲響起。
但另一個崔弟式警笛聲也響起了。這回是一號車,就連蘭道夫也出動了,代表事態肯定十分嚴重。公爵認為手機應該不會響了,於是掛回腰間。
但這時手機卻響了,是斯泰西·莫金打來的。
「斯泰西?」他知道自己不用對著該死的手機大聲說話,布蘭達早告訴他一百次以上了,但此刻他卻無法控制。「你怎麼會星期六還待在局裡——」
「我沒待在局裡,我是從家裡打的。彼得打給我,說他得去119號公路那裡,還說情況很糟。他說……有架飛機與紙漿工廠的卡車相撞了。」
她有些半信半疑地說,「我很難想像竟然會發生這種事,可是——」
天啊,一架飛機。大概就在五分鐘前,或者再久一點,就在他一面耙著落葉、一面跟著收音機唱《你真偉大》的時候——「斯泰西,是查克·湯普森嗎?我剛剛才看見他的新飛機飛過去,而且高度很低。」
「我不知道,警長,彼得只告訴我這些而已。」
布蘭達並未傻傻站在一旁,而是正在移車,好讓他那輛深綠色的車可以從車道上倒車出去。
至於那台手提式收音機,則被她放在一小堆落葉旁。
「好吧,斯泰西。你那邊也停電了嗎?」
「對,連電話線也斷了,我是用手機打的。情況可能真的很糟,是嗎?」
「希望不是。你可以到局裡去看一會兒嗎?我猜那裡一定空無一人,而且連門都沒鎖。」
「我五分鐘後到,你再用無線電跟我聯絡吧。」
「了解。」
當布蘭達走回車道時,鎮上的警報系統響了起來。那忽高忽低的音調,過去從未使公爵·帕金斯像此刻這麼緊張過。但縱使事態緊迫,他仍抽出時間擁抱了布蘭達一下,而之後,她也永遠不會忘記他曾這麼做過。「別擔心了,親愛的,警報是停電時的正常程序,三分鐘後就停了,再不然就是四分鐘吧,我有點忘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討厭警報聲。你還記得安迪·桑德斯那個白痴在911事件時啟動警報器的事嗎?搞得我們好像就是自殺攻擊的下一個目標一樣。」
公爵點了點頭。安迪·桑德斯的確是個白痴,不幸的是,他同時也是首席行政委員,就像個只會掛著傻笑的腹語玩偶一樣,坐在老詹姆斯·倫尼腿上任其控制。
「親愛的,我得走了。」
「我知道。」但她仍跟著他走至車旁,「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斯泰西說有輛卡車與一架飛機在119號公路上相撞了。」
布蘭達臉上的微笑僵住了:「你是在開玩笑吧?」
「要是那架飛機的引擎出了問題,試圖在高速公路上迫降的話,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公爵說。她那張小巧臉龐上的微笑消失無蹤,握緊拳頭的手舉至胸前,展示出他早已熟悉的身體語言。
他坐到駕駛座上,雖說這輛警長專用的巡邏車與其他車比起來算新的,但仍被他在椅墊上坐出了屬於自己屁股的形狀。公爵·帕金斯可不是什麼輕量級角色。
「這竟然發生在你的假日!」她喊著,「真的,這會是個污點!竟然發生在你快要退休、可以拿到全額退休金的時候!」
「大家老是喜歡在星期六的時候幫我找麻煩。」他說,並朝她一笑,彷彿在說「當警察就是這樣」。看來今天會是極為漫長的一天。「不過這就是我該做的事,天啊,這就是我該做的。幫我留一兩個三明治在冰箱里好嗎?」
「只能留一個。你太胖了,連從來不嘮叨任何人的哈斯克醫生都這樣說你!」
「那就一個吧。」他把排擋桿推至倒車擋……
隨即又推回駐車擋,把身體探出窗外。她意識到他是想吻她,於是在十月清新的空氣中,伴隨著鎮上的警報聲,給了他一個很棒的吻。他們雙唇交疊,他的手則輕撫妻子頸側。這麼做總會使她輕輕顫抖,而他已經許久沒這麼做過了。
他在陽光下輕撫她的頸側,而這也將成為她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刻。
當他把車駛出車道時,她在後方大喊了什麼,但他只聽見了一部分。他真的得去檢查一下耳朵,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得讓他們裝個助聽器才行。
這說不定會成為蘭道夫與老詹總算得以踢走他這個老屁股的最後一把助力吧。
公爵踩下剎車,再度探出身子:「小心我的什麼?」
「你的心臟起搏器!」她幾乎是尖叫著說,覺得好笑又好氣。剛才他用手撫摸她平滑緊實的側頸的感覺仍在,讓她感覺所有往事彷彿就發生在昨日,他們聽的也不是耶穌電台,而是卡西與陽光樂隊 。
「喔,放心吧!」他回喊道,然後開車離去。
當她再看見丈夫時,他已成了一具屍體。
由於比利與萬妲·德貝克當時正在117號公路上,所以他們並未聽見那兩聲爆炸巨響,更別說他們當時還在吵架。爭吵的原因很單純。萬妲發現今天天氣很好,而比利則表示自己頭痛,不懂為何非得去牛津山的周六跳蚤市場不可,反正那裡也都是些不怎麼樣的破銅爛鐵罷了。
萬妲說,要是他前一天晚上沒喝掉一打啤酒的話,現在就不會頭痛了。
比利反問她,是不是去翻過啤酒罐回收箱算過罐子數量(不管他究竟喝了幾罐,比利只在家裡喝酒,而他也總是會把啤酒罐丟進回收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