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公路與小徑

切斯特磨坊鎮有份名為《民主報》的周報。

但從報社老闆的身份到整份周報的實際管理者來看,這顯然是個錯誤的名字——這兩者其實是同一人,也就是難纏的茱莉亞·沙姆韋,而她是個忠心的共和黨擁護者。這份周報的刊頭是這麼寫的:切斯特磨坊鎮民主報創刊於一八九〇年為這個看起來像靴子的小鎮服務!

但就連這句刊頭標語也是錯的。切斯特磨坊鎮的形狀並不像靴子,而像是只小孩的骯髒運動襪。雖然與西南方(也就是襪子腳後跟方向)面積大得多、也更繁榮的城堡岩鎮接壤,切斯特磨坊鎮實際上是被四個佔地更廣、人口數卻偏少的四個鎮子包圍的。這裡的南方及東南方與莫頓鎮相連,東方與東北方則鄰接哈洛鎮,TR-90合併行政區位於北方,至於塔克磨坊鎮則在西邊,有時會與切斯特磨坊鎮一同被人稱之為「雙坊」。

過去,這兩個城鎮是緬因州西部最主要的紡織業中心,一同合力污染了普雷斯提溪,使這條溪流的魚變少,幾乎每天都在改變溪水顏色,而且還讓不同色彩各據一方。在那段時光里,你可以從塔克鎮的一片綠色河水中乘小舟起航,發現河水變成亮黃色時,就代表你已穿過了切斯特磨坊鎮,進到莫頓鎮鎮界。附帶一提,如果你的小舟是木製的,那水面下的塗料還可能會因此被侵蝕消失。

但最後這些靠著污染河水來獲利的工廠,全在一九七九年關門大吉了。普雷斯提溪那古怪的色彩已然消失,魚群也回到了這裡。只是,這些魚到底適不適合人類食用,至今仍是個爭議十足的問題(《民主報》的民調顯示「可以吃!」)。

鎮上的人口數量會隨著季節改變。在陣亡將士紀念日到勞動節 期間,這裡的人口將近一萬五千人;其餘的時間裡,則只會在兩千人左右上下波動。這些數據是由劉易斯頓市北邊公認最好的凱瑟琳·羅素醫院,依據出生率及死亡率等數字所提供的。

如果你問來消暑的人,有哪些道路可以進出磨坊鎮,大多數人會告訴你兩條路。一條是從挪威鎮到南巴黎鎮的117號公路,另一條則是穿過城堡岩中心、通往劉易斯頓市的119號公路。

至於住在這裡十年以上的人,則可以告訴你要轉八條路以上的走法。其中包括了所有雙線道的柏油路,從黑嶺路到深切路,然後轉往哈洛鎮,繞至北方的美谷路(對,這裡的景觀名副其實),一路通往TR-90合併行政區。

要是你給在這裡住了三十年以上的人多點時間思考(地點也許是在布洛尼商店裡頭那個還保存著木製火爐的房間里),他可以告訴你更多種走法,而那些路名不是帶有宗教意涵(神河路),就是帶有褻瀆意味(例如小婊路這種你在本地地圖上只能看到一個號碼,但卻沒標示出路名的小徑)。

直到穹頂日那天為止,切斯特磨坊鎮里最年長的居民是克萊頓·布瑞西。他同時也是城堡郡中年紀最大的人,因而獲得了《波士頓郵報》杖 。

不幸的是,他已經搞不清《波士頓郵報》杖是什麼東西,甚至就連自己是誰也給忘了。有時,他會以為自己的曾曾孫女妮爾是他那過世四十年的妻子,就連《民主報》也在三年前停下了「本鎮最年長居民」的連載報道(在最後一次訪談中,當他被問到長壽的秘訣時,他回答:「我那天殺的晚餐呢?」)。他是在一百歲生日後的沒多久開始痴呆的,到了今年的十月二十一日,可就滿一百零五歲了。他過去是名傑出的拋光木匠,專門製作梳妝台、欄杆與裝潢用的飾板。失智後,他的專長則變成了用鼻子吃果凍,以及偶爾知道要先進廁所、接著才拉出那堆帶有血絲的糞便到馬桶里。

但在他名聲最盛的時期——大約是在八十五歲左右吧——他幾乎可以說出進出切斯特磨坊鎮的所有三十四條道路的名字。那三十四條道路全都是爛泥路,被許多人遺忘在記憶里,而幾乎所有被遺忘的道路,都蜿蜒通往鑽石火柴公司、大陸紙業公司、美國木材公司所共同擁有的第二大原料產地的森林深處。

而在穹頂日那天中午過後不久,每條路都被猛地截斷了。

絕大多數的道路,都沒發生像塞涅卡V型飛機及隨後那場紙漿卡車大爆炸之類的災難。但這些路上還是發生了許多麻煩。當然啦,要是一塊如同隱形石牆般的屏障,突然包圍了整個小鎮四周,必然會帶來許多麻煩。

在同一時刻,有隻土撥鼠被切成了兩半,而在不遠的美谷路上,艾迪·錢默斯的南瓜田中的稻草人也遭遇了相同的下場。那個稻草人位於磨坊鎮與TR-90合併行政區的分界處。艾迪總是會開玩笑地稱那個位於鎮界處的稻草人為「沒有歸屬的嚇鳥稻草人先生」——簡稱為「無家先生」。

無家先生有一半在磨坊鎮里,另一半則在合併行政區中,像是兩邊都不想要它。

幾秒鐘後,一群烏鴉飛向艾迪的南瓜田(這群烏鴉從沒被無家先生嚇跑過),撞上了過去從未存在的屏障。大多數的烏鴉都撞斷了頸子,成堆掉落在美谷路與田野兩側。在穹頂周圍的地面上,四處可見撞擊而死的鳥屍。而它們的屍體,最後成了一種劃分鎮界的全新方式。

在神河路上,鮑勃·路克斯掘完馬鈴薯,正開著老舊的迪爾牌拖拉機,一面聽著老婆送他的生日禮物iPod,準備回家吃午飯(但他們的口音聽起來通常像是「午慘」),不知道那竟然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生日禮物。他家離馬鈴薯田只有一英里半遠,但不幸的是,田地的位置在莫頓鎮,而他家則在切斯特磨坊。他把拖拉機的時速固定一面聽著詹姆斯·布朗特 的歌曲在十五英里,《你如此美麗》。由於他能清楚看見通往他家的路況,再說路上也沒有任何東西,是以他僅把手輕靠在拖拉機的方向盤上。所以,當撞上屏障,拖拉機後方翹起來,接著又重重落下以前,鮑勃的身子也被往前一拋,飛過拖拉機引擎,直接撞在穹頂上頭。他放在工作圍裙大口袋裡的iPod炸了開來,但他卻對此沒有任何感覺。他在本應空無一物的地方撞斷頸骨,就連頭骨也撞裂了,死於不久後成為一片荒蕪的泥土之上。拖拉機的一個巨大輪子仍在不停空轉,彷彿沒事發生,迪爾牌拖拉機仍在繼續往前行駛一般。

莫頓路並不會通往莫頓鎮,只不過是切斯特磨坊鎮的一條內部道路罷了。一九七五年左右,鎮上有塊地方被命名為東切斯特區,而莫頓路正位於此處的新建住宅區。那裡的三四十家住戶,全都是在劉易斯頓市與奧本鎮工作的通勤族,那裡的薪資較高,他們也大多都是白領階層。這些人的房子全都在切斯特磨坊,但也有不少人的後院其實已跨到了莫頓鎮上,住在莫頓路379號的傑克與米拉·伊凡斯夫婦就是個例子。米拉有個菜圃位於房子後方,雖然大部分成熟的蔬果都已被採收了,但仍剩下一些肥大的藍哈勃南瓜和一些普通南瓜等著要采(有些其實已經爛了)。當她伸手碰一顆南瓜時,穹頂正好落下。雖然她的膝蓋在切斯特磨坊境內,但由於她得伸手去夠那顆已經成熟的藍哈勃南瓜,所以有隻腳跨到了莫頓鎮的鎮界里。

由於並不疼痛,因此她沒哭喊出聲——至少一開始還不痛,因為一切實在發生得太快、太鋒利、太利落了。

傑克·伊凡斯當時在廚房裡打蛋,準備做義大利蛋餅當午餐。他一面聽音響播放的「液晶大喇叭」 歌曲《北美人渣》,一面跟著吟唱,直到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地叫他名字為止。由於聲音聽來像個孩子,所以他一開始並未認出那是與他結婚十四年的妻子的聲音,等到轉過身後,才確定的確是米拉在叫他沒錯。她站在門內,左手抱著自己的右手臂。她在地板上留下泥足印,而通常來說,她會先把在菜園做事時穿的鞋子脫掉才進門,所以這完全不是她平常的舉動。她那抱著右手臂的左手上頭,還戴著髒兮兮的園藝手套,紅色液體不斷自沾滿泥土的指縫間流出。他一開始還以為是蔓越莓汁,但才過了一秒,便發現那是鮮血。傑克手上捧著的碗掉了下來,在地板上摔成碎片。

米拉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聲音同樣微弱,顫抖猶如童音。

「怎麼了?米拉,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了意外。」她說,露出右臂給他看。

她的右手掌已消失無蹤,手腕切斷處不斷涌血,再也無法像左手那樣戴著沾滿泥土的園藝手套了。

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這下糟了。」說完,便白眼一翻,園藝褲的褲襠處因尿失禁而變成暗色,接著膝蓋一軟,昏倒在地。手腕處那如同解剖課般整齊的斷面不停湧出鮮血,與地板上的蛋液混在一起。

傑克在她身旁跪下,破碗的一塊碎片刺進他膝蓋深處,但他卻幾乎沒察覺到,也不知道他的餘生將會從此拖著這條腿走路。他抓起她的手臂用力壓緊,但斷腕的出血狀況雖說有些改善,卻仍無法停止,於是他又解開腰帶,綁在她的前臂上。

這麼做有用,但由於腰帶太長,扣環對不上腰帶孔,是以他無法將腰帶完全綁緊。

「天啊,」他在空蕩的廚房中喃喃自語,「天啊。」

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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