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只為著偷偷塞進去一些東西——派翠西亞•康薇爾《黃蜂窩》

這部《黃蜂窩》是帕特麗夏·康薇爾的一九九六年「新」小說,或該說新系列的就此展開。當然,小說本身有頭有尾,案件亦在書末順利終結,但讀小說的人卻也會感覺到有更多東西猶發展中,正蠢蠢欲動。

康薇爾是個很有意思的小說書寫者——我個人通常不只把她看成是在書籍市場上取得驚人成功的暢銷作家而已,事實上,她機敏而且頑強地兩面作戰,既服膺類型小說販賣的基本遊戲規則,又相當程度把推理小說當自己言志的載體,敘述自己的真正感受、夢想和信念,講她自己最沮喪、最悲傷難以自持的心事。因此,純粹就推理小說的市場性要件而言,康薇爾小說比方我們長年讀下來的「女法醫系列」並沒想像中那麼「乾淨」,她篇幅厚重的小說總有一半以上的內容可被看成是多餘的,拿掉它們既無損於案件的順利進行,亦足堪應付市場規格的基本要求。我們得公平地講,對於我相信比例並不高數量有限的一些讀者而言,這多出來的部分,是康薇爾慷慨的贈予,也是小說最豐饒之處;然而,對於更大多數並沒要想這麼多的正常推理讀者而言,這也會成為干擾成為輕快閱讀時的負擔。於是,康薇爾這樣兩面作戰的書寫方式,就跟二次大戰的德國揮軍蘇聯東西兩線同時開打一般,這裡頭總有一個嚴酷的討價還價過程,既在康薇爾書寫的內心中反覆進行,亦在她和她的讀者之間反覆進行。前者,她得妥善地分配她必須講的話和她真正想講的話,如何考慮她推理小說基本規格的承載拉動力量來決定加挂車廂的數量及其重量;後者,她應該曉得其中有現實的冒險成分,她試圖暢所欲言的那一部分空間大小,取決於她的基本讀者受她講故事、講案件和追索推理這一部分的吸引程度,也就是說,她得在推理主軸上更成功更精彩更緊湊,才有機會讓她「離題」去講話而不至於戛然中斷她和讀者之間的必要但不保證忠貞的聯繫。當然,至此為止,所有有形無形的證據一致告訴我們,康薇爾是非常成功的,她疲憊辛勞的代價是豐美的,但能夠的話,我們頂好曉得她成功的特殊操持方式,這和她小說的獨特內容是交互作用相互說明的,如果我們要繼續念她小說的話,這個理解會幫我們把她從諸多無深奧理由的暢銷作家中正確分離出來,知道她真正的、不比尋常的好。

這個新系列,以這麼一隻嗡嗡擾人的大黃蜂飛翔前導,蜂巢所在是有著幾百年歷史掌故而且至今仍存於美國人常識之中的夏綠地,這個名稱仍保存了濃郁女性氣息的城市系奉殖民時期英國喬治三世的皇后命名,台灣一般不理或不知道此一歷史過程而譯為夏洛特,讓她顯得中性而透明,甚至印象里偏向雄性,帶著淋漓蒸騰的一身汗味,這是因為——我們這麼說好了,夏綠地城,這裡或該叫夏洛特,距籃球之神邁克爾·喬丹的家鄉沒太遠,當然,喬丹打的是芝加哥公牛隊,但這告訴我們,這股男性的汗味究竟從何而來。

事實上,康薇爾在小說一開始就提到此事,但如今數據得update一下——夏綠地城的確有一支NBA籃球隊,這極可能就是絕大多數台灣人對她僅有的認識,這支二十世紀九〇年代才新增的球隊,亦因這個歷史掌故命名為大黃蜂隊,是很難得沒兩三年就強大起來並順利進軍NBA季後賽的新增球隊,這裡頭當然有著幸運的成分,主要還是因為他們在幾年間不是抽中選秀樂透大獎就是抽到選秀高位,包括六尺五的英俊天才後衛肯鐸·吉爾,不可一世的又粗又橫又靈活的狀元明星「老祖母」拉瑞·瓊森,然後又加上和俠客歐尼爾齊名的拚命三郎中鋒阿隆佐·摩林,還配上一個宛如格列佛誤闖巨人國的五尺三矮腳虎後衛博格斯云云。然而,也許是大黃蜂的宿命,蜂群們開始吵吵嚷嚷起來了並進一步分裂崩解,吉爾遠走西岸,摩林去了佛羅里達的熱火,而瓊森則北上紐約,往後大黃蜂持續地衰弱下來,終於連在這個城市都待不下去了,遂南飛到爵士樂之都新奧爾良去,惟仍保留大黃蜂這個記憶著它誕生之地的隊名(原屬新奧爾良的爵士隊去了嚴肅生冷的猶他鹽湖城,原屬千湖之州明尼蘇達的湖人隊轉到加州的乾燥陽光大城洛杉磯,原屬聖地亞哥港市的快艇隊亦遷入內陸的洛杉磯,因此,隊名遂變得有點突兀滑稽)。

如今,夏綠地再鼓餘勇,在二〇〇四年重新建造一支新球隊,這回則是貓科的山貓隊,陣中最好的球員是年輕的中鋒歐克佛。

在此次以大黃蜂城市警局為基地的系列小說中,康薇爾設定了她的兩名蜂后,是四十幾歲的副局長維吉尼亞·魏絲,和五十歲出頭的局長大人茱蒂·漢默。還有,另一位戲份沒這麼重的副局長珍妮·古迪亦是女性——這是女性完全統治的極其稀罕警察亞馬遜王國。

這尋不尋常呢?在現實世界中也許還好,美國有這麼多城市、這麼多個市警局,說不定就真有如此特例,但起碼在犯罪小說史上卻幾乎是首見的。這裡,在小說和人生現實之間,我們通常有個不假思索的迷思,認定人生現實是僵固的、一成不變的,比較奇怪比較不尋常的事情只會在允許幻想的小說世界發生,但事實並不真如此,尤其是比較認真比較嚴肅比較有問題想問而且還試圖講出個道理的小說。原因我們只簡單扼要來說,現實人生,不只是外表上的蕪雜無序而已,更要命的是,各式各樣事情的發生、存在和復歸消滅是根本不必跟我們附帶理由的,它就只是我們看到的這樣,光靠無止無休的局部性偶然或者籠統的整體「命運」就直接成立了,因此,在每一處的現實人生邊界,總蜉蟻般泡沫般不斷冒出來太詭異、太荒唐凸梯、乃至於太戲劇性太「虛假」的東西;但小說家卻是遠比上帝需要講道理的職業,不擁有如此完整而且野蠻的自由,小說不僅僅是看到,而且是個認識過程,從發生的、由來的、發展的過程到將來的可能性,必須理出個或松或緊的頭緒來,即便是偶然是命運,也得當一個認識和思考對象來處理過,就像莎士比亞的悲劇尤其是《麥克白》那樣,因此對小說而言,有太多人生邊際之事,或因太短暫、太泡沫、太沒內容云云不值得處理,或因太單一、太特例、太尋不出理路云云得耐心擱置著暫時不處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因此,康薇爾在最傳統雄性統治領域的警察世界中,把這兩位可敬、世故而且仍美麗的女性推上最核心的位置,我們很可能得認定她是有意的,問題不在於現實的夏綠地城乃至於有哪個了不起的城市曾經如此,而是,她意欲何為?

小說中,在這一個大黃蜂既是特定一個城市也可以是普世城市隱喻的封閉世界中,我們很容易看到,日頭底下,不管好人歹人、強者弱者、有權無權者,都有他一己的焦躁、脆弱、感傷殘破的記憶以及當下的一臉倦容,一個閃神要墮落要為非作歹要粉身碎骨永遠不乏機會和充分理由,人只能憑著自己所剩不多的意志和善念才能堪堪撐住,並時時奮力回擊總會不斷上門來的敵意和噩運。魏絲幾乎是書中全市最幹練最強悍的一人,一如她求學期間一路痛宰州內的男性網球選手一般,隻身未婚,有個面目模糊、有一下沒一下的男友,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聯繫是一隻幾乎擁有古老埃及靈智的貓尼羅河;漢默事業春風得意,嫁的又是極其有錢、和善、聰明的丈夫,惟婚後多年丈夫卻自殺般持續狂吃發胖而成了廢人一名;年輕的巴西是全書的男性焦點,正直聰慧又充滿幹勁,但同居的寡母在他警察父親挨槍殉職後終日酗酒並守著電視不放,而且巴西又長太帥了,天神一般,成為他年輕生命的沉重負擔,報社有位同志男同事天天尾隨挑逗想吃了他,還有個匿名的饑渴女性每天半夜打〇二〇四電話騷擾他……

這些都是經常性的、隨身攜帶的生命處境,它們可能因著某個犯罪案件臨身而爆發危機,卻很難因為某個犯罪的破解而消除,只是潛伏了下來而已,像納瓦霍人講的Cayote always waits,黑暗之中窺視的狼,隨時撲上來的狼。人的生命這上頭有點像下圍棋,難得一見有一手致勝的所謂勝著,卻總是有一手入魔滿盤崩解的所謂敗著,危乎危哉。

康薇爾的小說,外表上很容易分類歸檔到偵探犯罪小說的某一個既有的亞類型之中,但實質內容則不然。比方說,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不就是當前極火紅、尤其因為有個李昌鈺更在台灣成為神話的科學鑒識辦案小說嗎?大黃蜂系列的如此中心人物構成,不就是行之有年的所謂警察(程序)小說嗎?但我們已再三見識到了,史卡佩塔這位專業修為過人的首席州女法醫,並非只在解剖室里操持鋒利冰冷手術刀、透過顯微鏡看分解成微粒的世界而已,那是她的職業,她的主要生命技藝位置,她第一眼被社會辨識、第一句被用來介紹的最獨特最醒目部分。事實上我們知道,人穿著社會制服一天工作八小時或加班到十小時,而就像水滴復歸泯滅于海洋之中似的,我們每天仍有十四到十六個小時得過,當然,無形的社會制服仍會滲透到這部分來,是社會機制的不懈侵擾,但有來有往,在我們板起臉行走於專業職場的那段時間裡,制服底下,仍包藏著,或者說根本包藏不住的,我們仍是個完整的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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