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憶一下。我個人第一次知道有「開膛手傑克」這一號人物是一九七七年我還念高中時的事。因為發生了一樁以彼時治安水平而言相當駭人的高中女生命案(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景美女中的學生),遂有我們同校的男生在校刊上拿這個人類歷史上最著名的連續殺人犯來開玩笑——沒辦法,好像每一代都一定有諸如此類為炫耀自己比人聰明而不惜傷害無辜他者的殘酷之人。
這是整整廿五年只多不少的往事了,但真正開膛手傑克大開殺戒的日子則更要回到一八八八年一世紀之前,很顯然,殺人者和被害者皆已灰飛煙滅了,連同所有的恐懼、哀傷和憤怒,正義果報遂也失去了所有唯物性的實質內容,只剩得一個抽空的概念,甚或更輕佻的,蛻變成為一個永恆的謎,一個純粹智力性的遊戲。
就像如果不是奧斯華,那麼究竟是誰暗殺了約翰·肯尼迪總統?還有,如果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小女兒沒被處決在那個樹林子里埋掉,這個命運乖蹇的俄國最後公主究竟隱身哪裡過完她的人生?甚至,不見得非涉及死亡和謀殺了,像猶太人的神聖約櫃最後流落哪裡去了?著名的耶穌裹屍布究竟真相如何?亞特蘭大島到底存不存在?陸沉的確實地點在哪兒……
基本上,隨著事過境遷,謎題的解開與否已不具備任何嚴肅的意義了,真的,就像我們要思索猶太人那樣神權統治、種族動員的歲月,並不需要找出約櫃何在一樣;反之亦然,今天的科學解謎者追出了耶穌裹屍布上竟然不是血跡而是染料的事實(因此,斷定是絕頂聰明的達·芬奇開的惡意玩笑),也從朽骨上確認了俄小學公主並未真的逃過劊子手的刀鋒,這也無助於我們對昔日耶穌宗教革命和蘇聯赤色革命的多一分理解。
有意義的只是人的好奇心而已,還有,在此好奇心未被或不肯被滿足之下四下衍生流竄的諸多想像力。
正因為如此,我自己很喜歡康薇爾這本《開膛手傑克結案報告》,尤其是第二章(回顧之旅)里講述自己和開膛手傑克此一謎案的結緣、相處以及書寫的短短告白——康薇爾以「本案終結」為書的命題宣告破案,自己百分之百確信已找出開膛手傑克的真實身份,但卻絲毫沒一分相襯的得色,事實上,她說她像「給水泥卡車撞上了一般」,沮喪得只想放棄這一本看來一定而且果然爆賣的書。在一百廿年後屍骨早寒的此時此刻,康薇爾就連要表達她對昔日無端橫遭虐殺那些倫敦妓女的同情和憤怒都講不出口,正義遲到至如此田地該叫它什麼呢?康薇爾回顧的是自己早年擔任法醫助理的生命經驗,亡者已矣一了百了的一具具屍體並沒令她真正冰冷,像生產在線固定作業的女工,她仍在想,如果「在事發以前讓他們全躲進一個大房間里,求他們把門鎖好或裝設警報器——至少養條狗——或者別隨便停車,或者遠離藥物。——我對暴力的強烈質疑早已硬化成一層科學甲胄,很安全但是沉重得讓我往往在造訪死亡之後兩腿發軟。彷彿死者在耗損我的精力,躺在街頭的血泊中或者不鏽鋼驗屍台上,饑渴地將我吸榨一光。死者僵死依然,我乾枯依然。謀殺不是懸疑劇,用筆和它對抗也並非我的使命。」
作為一個火熱的大暢銷作家,我們在這裡真實看到康薇爾的品,看到康薇爾的質料,她真的比很多很多人好太多了,比方說也寫過開膛手傑克一案,提出兇手極可能是女扮男裝的推理大師柯南·道爾,柯南·道爾那種維多利亞式的大英國佬,便是最標準我們講過的那種只顧著表現自己聰明的人。
如果你在倫敦查令十字路老書街的偵探推理專業書店「一級謀殺」里,很容易看出書架基本上分為兩個區塊,大得多的還好是虛構性的推理小說及其周邊讀物,女法醫史卡佩塔的系列小說放在這裡;小多了的則標示著True Murder,真實謀殺,真的死了人的,康薇爾這本新書孤獨地被流放此處,和一堆各有不同兇手主張的開膛手傑克其他書籍一起。
康薇爾此書不是小說,從體例到內容都不是,毋寧像一份報告,史卡佩塔式的法醫鑒定暨破案報告書——彷彿,康薇爾跳出來自己扮演她所創造那位鬱鬱寡歡的弗吉尼亞首席女法醫,或更準確地說,康薇爾把虛構的史卡佩塔在真實世界給還原回來,誰都曉得,史卡佩塔的原型,本來就是康薇爾自己。
開膛手傑克的一系列駭人兇案首發於一八八八年夏秋之交的倫敦,那是一世紀前因物質條件差異只會更陰濕、更晦暗的老霧都。案發地點全數集中於東邊的白教堂區,那是彼時整個倫敦最窮、最亂、最龍蛇雜處的死角地帶,再沒更合適的殺人地點;殺人時間則都在暗夜時分,正經人等已回家安睡,把大街交給流民妓女的時刻。
今天,我們很難真正說清楚開膛手傑克的作案準確起訖時間,也很難真正算清楚被害人的確實數目字,原因很簡單,開膛手傑克從未被逮,無法從他口中問出哪些是他殺的哪些不是,而這個世界,不論何時何地,會殘酷殺人的不會一次只有一個,彼時倫敦警方無力破案的也不會那麼巧正好全是他殺的,但眾惡歸之、把所有類似的懸案往他頭上套卻永遠是最方便的上好措施,這既符合警察體系的卸責生態,也符合社會大眾的基本人性——一方面,繪聲繪影的八卦流言總千年不易地准此要領附會流竄,另一方面,這讓大家相信惡魔就只有這麼一個,過起生活來安心多了。
一百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還是這麼來不是嗎?
開膛手傑克選定的虐殺對象,甚具社會學、心理學線索的几几乎全是年華老去的下街廉價妓女,比較沒爭議的有五名,疑似的則還有十多人;作案時間大致只凝縮在一八八八年秋冬之交的三個月內,出奇的短,然後,這位一面殘酷殺人一面還寫信、寄被害人體內器官向警方挑釁的自大無比殺手一夕間人間蒸發了,這是整個開膛手傑克案最詭異的地方,完全迥異於連續殺人罪犯欲罷不能、如同毒癮發作般的作案習性,他死了嗎?厭倦了嗎?幡然悔悟重新做人了還是怎麼啦?
人類犯罪歷史上,殺人比開膛手傑克多的大有人在,殺人手段比他還狠還血腥的大有人在,安然躲過人間法律追緝只能由末日來審判他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請原諒我們這麼冷血地講,再沒有任一樁罪案這麼完整,這麼樣樣不缺,彷彿每一片拼圖都准准落在應該的位置上,架構出甚至還太戲劇性的效果來,而且,它居然還就發生在雨霧的倫敦街頭,那樣鬼魅的、一陣煙般來去的似真似幻身影,好像就連電影鏡頭都設計好了。
一百二十年之後,滄海桑田,當然很多線索、很多有形的證物證人都湮失了,但女法醫康薇爾重開此案,當然也有她後來者、外來者的特殊優勢,最明顯便是這一百二十年漫漫時光中她法醫本東行的科學進展,藉助各種奇妙的科學儀器和其帶來的相關觀念變化,血跡、刀痕、書信、證詞、死者屍體及其遺物,乃至於一切相關的瑣細對象,都呈現出不同以往的深度和豐碩內容來。
如果今天開膛手傑克仍健在、如果我們仍把疑犯和追兇偵探比作一場智力對決,這個科學進展的加入,將是開膛手傑克最要大呼不公平之處。
但我個人以為,康薇爾真正最大但往往被忽略的優勢不只是時間意義上的後來者,而是連同一切時空變化之後她所擁有的「外來者」身份,讓她不僅不受一八八八年當時的知識和探案配備的限制,更重要的,她還能豁脫於彼時社會氣氛、流行觀念和偏見的限制,這個自由而且視野開闊的看事情位置,我個人相信,較諸科學配備的強大穿透力量,只多不少。
這麼講好了,在一長串開膛手傑克真正身份的候選名單之中,除了徹底正反辯證、把最下街殺人者指向最高不可攀階層,因此點名了維多利亞女王的孫子艾伯特·維克多王子或維多利亞女王御醫威廉·格爾之外(搭配一個掩滅皇室醜聞的八卦故事了),我們幾乎照眼就發現,外國人(包括猶太人這種永遠的外國人,不管他在當地已住幾代了)的比例高到幾乎已達囊括性的地步,這固然和某些個證人不甚可靠的證詞或說臆測有關,但決定性的關鍵仍根深於社會大眾普遍的偏見之心。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是我們所說「正常」的殺人,像開膛手傑克這樣子張狂且殘暴的殺人,肯定不會是正常之人做得出來的,然而,不正常的人是誰?那一定就是那些不愛英國、不認同倫敦、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外國人是吧——人類歷史上,好像永遠有一大堆人始終分不清外國人和不正常的人有何不同。
這就是所謂「替罪羊」的概念,但凡有異乎尋常的災難危機暴烈襲來之時,人們除了要設法保護自己脆弱的身體而外,還得設法保護自己同樣容易受傷的心靈,他傾向於讓自己相信,他熟悉的世界沒有瓦解,他眼前的人們個個依然,災變和危險必定是某個異物的入侵造成的,你只需要把原本就不屬於也不該屬於你這個世界的可怕異物給清理掉,一切一切自然會立刻回覆成正常可親的樣態,這樣想,讓他免於痛苦的反省,不必浸泡在自身社會的難題泥淖里自我折磨。當然,這無助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