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平成國民作家宮部美幸

有一款大家常見的德國車,Volkswagen,我們音譯為福斯汽車,和同樣來自德國的雙B乃至於Audi不同,福斯車既不朝象徵社會上層成功身份的豪華大型轎車方向走,亦不往流線拉風、強調速度的玩家跑車方向試探,它的對象是一般人,隨著社會整體經濟條件成熟開得起車也有必要開車的一般人,功能的意義遠大於想像做夢的意義(「你是開一輛車,不是開一個夢」),因此福斯車實用無華,沒炫目的美學妝點,也就不收你夢想的昂貴附加價錢,但開車的人知道,這是一部好車,奠基於德國深厚嚴謹踏實的汽車工匠技藝之上,不胡思亂想,不浪費無謂的精神和力氣。幾年前,我一位對車子一竅不通的老朋友買了一部福斯的Golf車,就是那種最陽春、最笨拙、沒屁股的那一型,當時已故的汽車大冒險家小黑柯受良還在,要了車鑰匙試開了幾條街,回來跟我這位揪著心等待判決的老友講:「很不錯,整輛車感覺很『緊』,改天我也牽一輛回來玩玩。」

我們大約聽得懂柯受良這個「緊」的說法,意思是車子不會松垮垮的,整輛車會踏實地執行開車人的指令,有一體成形的感覺。

據說,福斯車也是修車廠最痛恨的車種,基本上它是「不必掀引擎蓋的」,耐操耐用,車殼開爛了,引擎依然強壯如昔。

如此的汽車特質,其實我們把Volkswagen一名給意譯出來,所有奧秘就當場一目了然了,它原來就是所謂的「國民車」(大陸通譯大眾),設計製造出來就是要給一般國民大眾所用,或者說,就是符合社會大眾的最大公約數需求而非某一兩個人的綺夢幻想。當然,這個國民是德國國民,這點很要緊。

以上不是汽車廣告,而是宮部美幸,她的小說讓我想起福斯汽車,以及遙遠某個晚上素昧平生柯受良的那段實戰意味車評。

對了,說福斯車沒炫目的美學妝點,絕不等於說它只是一堆有用但丑怪的機械,事實上,樸素也會是好看的,尤其是它的內容撐得住時,特別會給人某種專註而且耐看的有厚度美學感受、某種對工匠技藝的敬重所自然衍生的內行美學玩味(比方說符合力學的完美車身弧度、堅實的關車門聲音、或那種你好像可放心把命交給它的精純令人感動引擎聲音云云);還有,歷史已用事實說明了,老福斯的絕版金龜車,今天意外成為普世汽車收藏家的追逐焦點。大陸的小說名家阿城旅居L.A.時,便靠組裝(或該說「復活」)金龜車貼補生活費,最後一輛紅色敞篷他留下自用,惟車停紅綠燈前,阿城講,不下十次八次總有人從車旁冒出來,忍不住地問他這輛車賣是不賣。

宮部美幸是日本劍客武聖宮本武藏「雙刀流」型的小說書寫者,她寫現代式的推理小說,也寫傳統式的江戶神鬼傳奇故事。當然,這裡我們的關懷仍集中在她的推理小說上。

宮部極可能是當前日本最成功的小說書寫者,成功得宛如一個奇蹟、一場好夢——她本人是東京下町一個平凡偏貧窮家庭出身的女孩,學歷則讓人聯想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只高中畢業,而後進專門學校學了兩年速記便投身工作職場,浸泡於大社會之中。一九八七年是夢開啟的一年,她處女作《鄰人的犯罪》一書拿下《ALL讀物》的推理小說新人賞,這趟不無意外的奇異書寫旅程於焉展開,往後約十五年左右時間,她勤奮地交出了超過三十本的作品,而日本社會回報她的則更多,她的書暢銷而且得獎累累如秋天江戶的成熟柿子樹,這個傲人的實績總滿排勳章般掛滿她如今任一本書的封面、封底、書腰或前後折口上。其中,她的代表作《模仿犯》一書暢銷一百三十萬冊,拿下了包括藝術選獎「文部科學大臣賞」「司馬遼太郎賞」等六大獎項,《理由》一書又奪得「直木賞」云云,能有的、能想像的大概都收集齊全了,然而一九六〇年生的宮部今天才四十五歲,以日本女性的長壽「習慣」,開個玩笑來說,然後至少二三十年的寫作日子要如何是好?

我個人以為有的——在宮部獲得這些林林總總的正式大賞同時,她也贏得了一些非正式但可能更重要也更有意思的頭銜,其中一個是所謂的「國民作家」,繼吉川英治、松本清張和司馬遼太郎之後。而宮部的小說內容以及因此而衍生的和廣大日本社會閱讀關係,的確顯現了如此特質,也可能是她往後書寫的真正位置和價值之所在。

說真的,大眾類型小說暢銷,大部分時候並不需要什麼特殊理由,也不見得一定得有什麼樣過人的價值,反正市場的基本需求本來就好好存在那兒,總要有人來滿足它填補它,時尚加上上帝點名的好運道已足夠說明其中十之八九了;也不一定需要事後認真追索其意義或成功奧秘,除非你是「模仿犯」、是那種絞盡腦汁想複製人家成功經驗的出版社企劃人員或眼紅的小說書寫同業,只可惜運氣和逝如流水不舍晝夜的社會集體情緒總無法一併複製云云。至於大眾類型的小說獲獎,基本上仍得看在地社會的水平而定,巴西國內的冠軍足球隊和台灣島內聯賽的冠軍足球隊基本上便是完完全全無關的兩個東西,以日本近一二十年小說創作力的普遍萎縮不振,老實講,也不見得一定唬得了誰。

每年總有書暢銷,也每年總有書得獎,光這兩者說明不了也不一定榮耀得了宮部美幸,她還擁有一些特別的東西,建構著和日本當前社會的某種特別聯繫,某種日本人可相信她足堪成為所謂「國民作家」的特質。

這裡,或許正因為宮部代表作《模仿犯》此一書名的緣故,讓我想起瓦爾特·本雅明《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文中的一段話:「即便是最完美的複製也總是少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藝術作品的『此時此地』——獨一無二的現身它所在之地——就是這獨一的存在,且惟有這獨一的存在,決定了它的歷史。」

宮部也有宛如宮本武藏快刀般的一支書寫之筆,她的快,不僅僅呈現於她每年平均兩本的稱職大眾小說家出書速度,更表現在她每本書的實際厚度和內容構成,其中最極致的演出仍是《模仿犯》一書,全書原文一千四百頁,調動了四十三名有名有姓有基本來歷的人物。嚇!這是巴爾扎克的小說對吧?你記憶中有哪本推理小說寫這麼長的?

也許有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推理小說誕生的曙光時日,比方說,威基·柯林斯的名著《月光石》。

基本上,推理小說,尤其是本格派的推理小說,的確不方便寫這麼長,因為本格推理基本上是個謎題,騰挪迴轉狡飾欺詐為的無非是讓最後的謎底驚心動魄地「抖」出來,這就是推理小說鼻祖愛倫·坡所說的,小說的全部菁華,在於「最後一行文字」。也因此,推理小說書寫者總面對著這個幾近是悖論的宿命難題,那就是在謎題的長短之際要如何最適地拿捏,如何把閱讀者壓到極限的最後一口氣又不至於讓他力竭倒地把書扔開。

但無論如何,一千四百頁終究太長了,沒有人受得了這麼長的一個謎題的。

或許正因為如此這般,身為英籍在地作家的威基·柯林斯,儘管和愛倫·坡算是同代之人而且還擁有「主場優勢」,卻只能讓來自美國的愛倫·坡拿走以英國為發源奠基母土的推理小說之父歷史榮銜。我們看《月光石》,有謎一樣的詭譎兇殺案,有精明幹練的探長,也有足夠感情上的恩怨情仇和實質上的寶物財貨讓人人可能是殺人兇手云云,該到的元素差不多全齊了,卻樣樣差了那麼一點點,沒能像愛倫·坡的《莫格街謀殺案》那樣,清清楚楚完成了後來推理小說遵循百年的最基本類型架構。比方說,霍夫探長並未真正破案反而中途死去,因此,他沒能是負責揭露神奇謎底並解說這一切的純凈智性「神探」,他只是精明認真的警官,他的角色「功用」毋寧是要讓命案的發展更神秘更奇情更峰迴路轉,也就是說,柯林斯《月光石》的真正樂趣並不全押在「最後一行文字」,沒要蓄住全部力量好最後一拳K.O.你,更多時候它想提供閱讀者的是雲霄飛車般的上下起伏驚險享樂。

如此,我們便差堪懂了威基·柯林斯的真正書寫來歷及其關懷了——我們可從柯林斯沿狄更斯往上溯,今天的文學歷史慷慨但也公允地賦予它們經典小說的嚴肅位置,但在當時,它們是那種精彩奇情纏綿悱惻的恩怨情仇小說,尤其是社會開始富裕起來、一般社會大眾有點錢了也有點閑了而且有足夠文字能力開始渴望也能浸泡其中的消遣讀物,這樣的故事通常得夠長才好,長到——長到可埋進一個星期、一個月甚或更久,長到可成為一個夢境,一個另外的世界,長到你可以放心把情感投入其中並生根發芽,而無懼它會匆匆告別你而去如變心的情人。

如此的人性需求其實有比小說更久的來歷,甚至還早於文字的誕生,這其實便是人類說故事的古老傳統;也因此,即便在現代社會中飽受各種衝擊如理性除魅、如功利主義、如人的彼此隔離和生命經驗的破碎、如人心和生活節奏的匆忙、如直接感官享樂的解放和篡奪云云,但每個社會,仍依照它自身的品味高低以及倨傲謙卑不等的心思,在尋求諸如此類可安心聽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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