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詹姆斯·邦德——一個職業是間諜的騎士

加西亞·馬爾克斯回憶過這麼一件事,在某一班拉丁美洲的飛機上,格林跟他講:「他們是絕不會把諾貝爾獎給我的,因為他們認為我書賣太好了。」這段話今天蓋棺論定完全成真。留下一個難以突破的諾貝爾獎史紀錄,那就是格林多達二十幾次的提名,萬年亞軍——還好諾貝爾獎不真是小說成就的真正排名。

今天,要替伊恩·弗萊明這樣一位功成名就、既是間諜小說史上銷售第一、又越界在影像世界的間諜電影史上同樣壓倒性第一的人作任何辯護,寫文章的人總不免有某些道德尷尬,有點像說你沒事堅持,一定要說服世人像比爾·蓋茨或王永慶郭台銘這些億億級的大富豪也有他們的痛苦有他們的不得已和煩惱一般;或者你一定要厚顏無恥地大聲幫腔,講說像我們的領導人及其夫人有多寂寞有不為人知的委屈一般。我們當然知道,傾國的權勢和財富並不等於天國,但凡還是個人,也就一定有他難以逃脫、難以化解的生之折磨,然而人的同情心有一定的存額,而且還是用完後難以迅速補充的消耗品,因此得正確使用,應該消耗在那些失業的人、無家可歸的人、繳不出小孩學費和營養午餐費的人,那些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被侮辱的和被壓迫的人身上,用在那些每年夏天颱風季已然是「事先張揚的土石流災難」的原住民身上,還有遠隔重洋諸如東非洲的永遠飢餓小孩。把單子開出來,你馬上會發現原來我們的同情心何等有限何等不夠用,於是,你也就同時清清楚楚了,那種聲嘶力竭為權勢者的辯護不叫同情,它是另一種東西,正式學名是「諛媚」。

因此,說格林比高行健比庫切好,好太多到根本不是同級的小說書寫者,這不是無聊的同情(格林何需同情?),而只是文學自身不可妥協不容讓渡的嚴肅評價,事關我們閱讀的正確認知和真實感受,仍是該堂堂正正講出來的,無關他暢銷或者根本賣不出三五百本,是造次顛沛必於是,也同樣富貴不能淫。

同等道理,這裡我們也仍然得大聲講出來,伊恩·弗萊明的〇〇七情報員系列小說,遠比一般人常識認定或坊間流傳的介紹討論文字要好太多了,尤其是那些只看電影或先看電影再讀小說卻不假思索的人,他們心中想的或口中描述的那一個詹姆斯·邦德,別裝了,根本就是肖恩·康納利或現今的皮爾斯·布魯斯南,包括這一波再次奮勇引進一本弗萊明原小說的國內名家詹宏志,我讀他寫於書前的引介文字,發現他講的還是《〇〇七情報員續集》(已是所有邦德電影中成績最好的一部)中那個肖恩·康納利扮演的邦德,而不是原小說《俄羅斯情書》中那個有一定血肉也有豐碩文學風情的邦德。

近幾年來,作為經典文學活指標的英國企鵝版小說終於做成了一個重大決定,把伊恩·弗萊明《俄羅斯情書》《金手指》和《NO博士》三書正式收入,我個人以為,這是正確的,而且也該是時候了的決定,繁華會有盡頭,風風雨雨終會停竭,最終邦德小說仍值得我們一留,贈予下一個世代的讀者。

伊恩·弗萊明的這組間諜小說,是二十世紀長達半世紀之久的冷戰時代產物,它代表這段重大但荒謬歷史較淺薄但也較多人相信的一個心理面向,那就是整個人類世界裂解成索羅亞斯德式的善惡兩方,對方那個是惡魔,處心積慮地要消滅我們,因此這個世界是危險的還是脆弱無比的,這於是構成了人們一個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纏繞著伺伏著的戲劇性夢魘,那就是毀滅,或者被征服,在冷戰終極善惡二元的思維中,這兩者同樣都等同於世界末日,差別極可能只是一次痛快的死,或分期付款的緩緩痛苦絕望死去而已。而詹姆斯·邦德這個身懷秘密任務又有殺人執照先斬後奏的英國特工,不管在電影中或書中,於是都扮演這個阻止世界末日封印被揭開的不懈守護英雄,我們很容易注意到,他既擁有無限的行動自由包括殺人,卻又永遠站在被動防禦的位置,既目標神聖到不受任何法律道德規範的節制,又永不逾矩地停止在絕不遂行「第一擊」、也就是說並不思直搗黃龍乾脆一次拔光所有罪惡勢力的界線這邊,這既是冷戰時期人盡皆知防堵嚇阻戰略的同義實踐,事實上更是彼時西方陣營的終極哲學思維甚至信仰,接近於某種半宿命性(罪惡是永在的?惡魔是永不可能剷除殆盡的?)的宗教。

然而,也正是在防堵世界末日如啟示錄預言上,我們看出了電影邦德和小說邦德的第一點不同,這是有意思的。

電影邦德,是把末日威脅直接推到臨界的那個戲劇點上,只差一分一毫就萬能(因為只有上帝才是惟一萬能的,但他特懶或特愛和平,不太樂意阻止他這個始終奮鬥不懈戰志昂揚的可敬對手)的惡魔,讓各行各業、各國各鄉的但凡野心之人,都想而且很奇怪都擁有毀滅世界的能力,管他是傳播巨子、是海洋生物學家、是鑽石囤積商人、是黑社會角頭老大、是綁架勒索犯、是哈薩克裔英國反叛特工、或根本只是小小一名朝鮮上校云云(我們被迫相信或接受,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享受接下來的影像滿足)。於是電影邦德也得上升到如此層次工作,和超人、蝙蝠俠、蜘蛛俠和大法師並肩但分別作戰,只是用的武器配備是貝瑞塔點二五手槍而已。

但小說邦德不是如此,小說邦德的任務比方說《俄羅斯情書》只是想帶回一具蘇聯的密碼機,《金手指》為的是捕獵黃金走私罪犯,以阻止金融市場遭到攻擊,或像《你只能活兩次》,改編後的電影《雷霆谷》成了在太空軌道上綁架美蘇兩國衛星的龐大毀滅世界計畫,但原小說不過是一名瘋狂博士在日本某小島建立了一個死亡樂園,吸引了好自殺的日本民眾爭相前往赴死,彼時心思寥落的邦德奉命和日本情報單位合作予以翦除而已。

也就是說,小說邦德的故事之中,末日威脅是存在的,但這隻在龐大蘇聯帝國非一朝一夕的世界革命計畫之中,很多重大犯罪皆被懷疑甚至最後也證實皆直接間接是這個計畫中的一次出擊,皆由蘇聯情報單位SMERSH所指揮發動。和SMERSH於公有對抗責任、於私有個人仇恨(他的英國情報員同事好友不乏死於SMERSH之手者)的邦德,也相應地只是西方同等龐大防堵力量的一環,他戰功彪炳,但職位只是中校,做的只能是中校能做的或最多到能想像的事罷了。

把任務由全球縮小到特定的一城一地會有什麼差異?這就像同樣大小尺寸的地圖或畫面,當它由世界略圖直接縮為只是某一城一地時,此一地圖或畫面中的每一部分內容便被急劇放大了,我們開始看見有小丘、山徑、樹林、溪流、湖泊和農舍,開始可以容納牛羊、人群乃至於汽車火車等交通工具,也開始可以想像其間人的活動,包括熱烘烘的市集、有樂聲流瀉的酒吧咖啡館、餐後爐火邊的打盹、閱讀和一局雙陸棋、街頭一次不意的戀愛或鬥毆云云——尺寸大小的差異到達某個臨界點,便不只是量的差異而已,而是呈現了質的變化,由抽象的概念符號轉變為具體實物,由「假的」變成「真的」。

「不甜的馬丁尼,用搖的,別用攪的。」這句台詞經常性地出現在詹姆斯·邦德口中,幾乎已經和邦德電影片頭持槍的剪影一樣,成為這半世紀以來全世界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象徵了。

先忘掉肖恩·康納利的樣子(這不容易我們知道,但試試看),忘掉羅傑·摩爾和皮爾斯·布魯斯南,當然別擔心喬治·拉贊貝和提摩西·達頓,沒有誰對他們倆有啥印象的,我們來看,真正的邦德到底什麼長相。

通過他者的眼睛,尤其是敵人的眼睛,可能好些,以下是邦德的死敵SMERSH所拍攝照片的描述——他的臉孔膚色黝黑,輪廓清晰。被陽光炙曬過的右頰上有一道白森森的三寸長疤痕。兩道粗黑的濃眉下,有著一對大眼睛。黑色的頭髮從左邊分線,由於未經細心的梳理,有一綹厚厚的髮捲垂到右眉之上。長而直的鼻子直下短短的上唇,上唇則緊接著尾端微翹的寬闊下唇,看起來蠻冷酷的。下巴的稜線分明有力。深色西裝,白襯衫,再加上黑針織領帶,組合成這一張完整的照片。……堅毅、威嚴、毫無悲憫之心——這就是他所能見到的特徵。

然後,檔案文字是:「名字:詹姆斯。身高:一八三公分;體重:七十六公斤;身材:瘦長;眼睛顏色:藍;頭髮:黑;右頰和左肩各有一道疤痕。右手背有做過整形手術的跡象。運動全才,精於手槍射擊、拳擊、飛刀。不化妝掩飾真面目。語言:法語、德語。煙癮大(附記:抽有三道金邊的特製香煙)。癖好:飲酒,但不過量。女色。沒有受賄念頭。左腋佩掛槍袋,內裝貝瑞塔點二五口徑連發手槍,彈匣量八發。左小臂綁著小刀,曾使用鐵頭鞋子為武器,知道柔道基本招式。一般而言,戰鬥起來不屈不撓,對痛苦有極高的忍受力。」

這樣一個詹姆斯·邦德,當然仍是個卓然的英雄人物。「卓然」和「不群」同義而且相連,意思是他必定是一個在人群中會被一眼認出來而且大概不容易再忘記的人,和比方說約翰·勒卡雷筆下那位中年的、矮胖的、長相平凡到隨時隨地隱沒入任何環境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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