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科學之美——宋戴克科學探案

這就是傳說中的宋戴克博士或宋戴克醫生探案,如果你想最快地、最簡單不忘地知道它是什麼,那你就說,這正是CSI犯罪現場式探案的起點、開始、源頭,就像張三丰之於武當派、太極拳那樣子。

其他的你需要時皆可從作者簡曆數據里隨查隨到,包括寫它的人叫奧斯汀·傅里曼,原來就是個科班出身而且實戰經驗豐碩的醫生和科學家——我們不是活在超聯結系統的科學世紀嗎?學著善用它而不是神話它,得到解放而不是找來束縛,包括我們的記憶。

但凡看到一個美好的東西,或沒啥太大意義只是跟你關係匪淺的東西云云,兩組不同的人,通常會有兩組截然不同的響應——一種人數較多,他們選擇只記今朝笑,才不管這東西究竟是什麼,來自何方,為什麼一路會形成眼前這副模樣,完完全全只滿足當下如以前人說的「百姓日用而不知」;另一種人數雖然稍少,但我以為這才正是人心理反應的基本原型,那就是人會好奇、會追問、會想尋回它的源頭。之所以說是心理原型,是因為諸如此類的好奇和衝動好像本能性的任誰都是都有,包括那些只活在今天拒絕回想的大多數人,但是時間山高水遠重重阻絕,來路已荒敗襤褸看起來很累,算了。惟一定會有一定比例的熱望者好事者會不死心付諸實踐,也多虧這樣,人們知道了尼羅河的源頭(好像還不止一道源頭),看了長江最早仍是滴下的山泉還有它堪堪成形才浮得起小酒杯的幼稚模樣,還確定了我們叫它庫頁島、俄國人稱薩哈林這個酷寒不宜人居之地,果然不是個半島,它和歐亞大陸母體並沒有陸橋聯絡,它是個島。

然而,回到源頭這件事,儘管絕大多數歷史時刻是少數人以個別實踐的方式來做,但有時候它也會形成集體熱潮,忽然蔚為流行,像現今引領流行集體做夢的好萊塢,便又重啟了好大一波溯源尋根熱,這一回它有個焦點的新名字叫「前傳」,星際大戰、蝙蝠俠、〇〇七情報員無不一一迴轉成小孩的樣式(之前其實連聖徒「七海遊俠」賽門·鄧普勒也拍了前傳,只是沒成功,西門町早年奉他為名的「賽門甜不辣」小吃店則應該還在賣),其代表性的slogan便是——每一則傳奇,每一個英雄都有個開始。

不同於個人的單純好奇,好萊塢忽然這麼好心把已成的傳奇和英雄迴轉成非傳奇非英雄幹什麼?這裡集體形成的溯源通常來自某種危機,某種已陷入僵化、招式用老、發展遭遇瓶頸的危機,因此它被迫回到源頭,好重新找尋可能性,找回那些它曾經丟棄掉的事物本質及其他可能發展線索,好掙脫當下的泥淖。

「請循其本」,這是三千年前最聰明的中國人莊子說的。說話當時,正是他和他好鬥嘴的好朋友惠施陷入團團轉出不來的語言泥淖一刻,莊子說讓我們回到一開始吧,回到我們剛走上橋剛看到水裡游魚那一刻吧。莊子的一句話,救回了兩人原本美好的一天和原本的好心情,眼前瞬間雲淡風輕地自由起來。

好,我們先繞個路看一下所謂的前傳。

我們以〇〇七為例,因為它比較隸屬於我們泛偵探小說的書寫領域,有原著小說為本;二來它才剛發生還熱著;還有它的攝製過程也比較好玩,開低走高,一個原來快被全世界邦德迷給宰了、又太像不稱頭小流氓又太像膽小鬼(坐遊艇亮相的邦德怎麼可以守法地穿著救生衣呢?),還背反伊安·弗萊明設定長一頭該死淡金稀疏頭髮又抗拒不染的新邦德,居然在電影試映會後博得滿堂彩,還傳出了「肖恩·康納利之後最好邦德」的奇特聲音。

我想,這回和過去單純的邦德演員更替不同了,成敗關鍵不在其一個人的造型或魅力,而是整個想法、整體的電影方向變了——前傳,不僅僅是時間的跳躍挪移而已,它也帶來從根本視角到一切細節的牽動變化,碰觸到某一個人的本質問題,這才是這一波前傳熱真正比較有趣的地方。

我們看,新〇〇七《皇家夜總會》少了哪張固定臉孔?少了Q,Q是幹什麼來的?Q是負責供應邦德出勤配備的人,是整個〇〇七系列電影里新科技乃至於新特效(比方藉助他給邦德的BMW怪汽車)的代表人物。正因為這個基本設定,隨著科技特效壟斷著〇〇七電影的進展方向,Q遂成了整個邦德影片中膨脹最快,而且最具決定性的操控角色,惡意地說,這個頭髮一集一集少的老頭子,簡直成了預言一切的神了,或甚至乾脆就是編劇不是?他顯然完全知道了邦德此行總共會遭遇到哪些危險,否則他供應的新武器新配備不會准到這地步,如諸葛亮交給渡江入吳趙雲的三個錦囊,每一種武器、每一個功能都在節骨眼上恰恰好用上而且每種不多不少用一次。不是Q實際上鏡頭多少長短的問題,而是他存在的意義及其功能,像藥頭一樣供應愈來愈強的麻醉藥物,以至於到《誰與爭鋒》時整部電影像嗑多了一樣狂亂、搖頭、不知所云而且毫無內容,特別是汽車追逐大戲。總之快沒救了。

前傳是什麼?我們這麼說,前傳就是幼年時光、成長時光,是人還在摸索、學習、試探、認識自己也認識世界並尋找兩造關係的那一段不確定日子,是最多可能性和最高可塑性的那一段日子。正常來說,偉人不會知道自己將來會是個「偉人」,一如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不會五歲就是個國父一般,古巴的大鬍子卡斯特羅的青春大夢極可能是有朝一日成為美國職棒大聯盟的一員如王建民(以至於後來美國人極其扼腕,早曉得說什麼也讓哪支球隊簽下他,由聯邦政府出錢都划算),而拉丁美洲的大解放者波利瓦爾則早早娶妻並打算悠哉悠哉當個糖廠奴隸主快樂過一生。這些人,和所有那個年歲那個階段的人一樣,會哭會鬧會流鼻涕云云,因此,把一個已經等同於硬邦邦銅像的英雄偉人重新拋擲回不英雄不偉人的迷濛時間裡,基本上是一樁拯救作業,把人從某種神聖性、某個神話牢牢捆綁得無法動彈的SM景況中解放出來,恢複他(一部分)人的模樣,恢複他(一部分)人該有的情感、思維和不能沒有否則不成其為人的生命細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日後緊緊綁住邦德的神聖繩索有兩道,一條叫無敵英雄,另一條叫科技特效,兩股絞一起得一併解開才行,因此Q一定得消失,否則邦德不只是個假人而已,還愈來愈是個虛有其表的好看道具。作為一個人形的科技武器彈藥庫、一個時間一到按個鈕就解決一切(這你我也都會不是嗎?只要熟讀說明書)的上班族操作員,是用不著動腦子的,就連手指頭之外的其他身體部分也動用不到。小說中,邦德是個秘密特工而不是恫嚇性、示威性的核子打擊部隊,他只使用適合他身份和傲骨、方便攜帶隱藏不會鼓一大塊昭告世界的小口徑老貝瑞塔手槍,腿部綁一把救命用的小刀,偶爾穿鐵頭皮鞋好增加空手搏擊的殺傷力,就這麼多。武器簡單所以真正不凡的是他心智和身體的力量;也只有武器簡單,他的機智以及身體能量才能自由地釋放出來,會因時制宜地利用環境和手邊現成東西,會有想像力。

列維施特勞斯指出,當照相機功能到達一定程度之後,攝影作為一種藝術創作可能性便消失了,工具太強,人,尤其是人的心智部分,介入的空間完全沒有了。所以能夠作為藝術創作載體的照片只出現在早期,仰賴攝影者的技藝以及想像力來填補功能的空白,「比起來,人的腦子是遠比人手精巧、複雜而且更多可能性的東西」。

順便提一句,現在很多悶著頭追逐眩目效果的在線電玩困境也在此,把遊戲者變成滑鼠操作員,變成熬夜加班但沒薪水可領的可憐勞工,景況比早期壓榨的、吃人的資本主義還不人道。

回到CSI來。如果說前傳熱是現象一,那CSI熱便是現象二。

這幾年,先是賭城拉斯維加斯,再跨州辦案緝兇拉出邁阿密,並以同樣模式進一步召喚出紐約,這組科學鑒識辦案的所謂犯罪現場影集,不僅席捲全美,還迅速泛濫到台灣來,讓台灣一個無人識、沒人看的有線小頻道,如今儼然成為電視影集的首選品牌。

但也差不多到頂了,要出事了。

科學的確像卡爾維諾用水晶比擬的那樣,不盡然是外於人心、外於價值、純致用工具性的道貌岸然東西而已,科學確有一種深合人性的美,細節之美,對稱之美,秩序之美,晶瑩剔透之美,以及安定可信之美。特別是安定可信這一項。我們多需要它,而且需要的程度遠高於我們意識之上且與日俱增,畢竟這幾百年來我們持續處於一個多疑、除魅、把一切可信不可信的東西逐個拆穿破毀的歷史單行道時間裡,過癮的確蠻過癮的,但代價是我們很難再保有可供站穩自己雙腳之地,除了科學,我們好像已沒有什麼能相信的了,也因此,我們信任於科學的、乞援於科學的、想像於科學的,總很難平心靜氣地恰如其分,總遠遠超過真正科學可能應允的,科學甚至還得負責填補我們失去宗教所露出的生命價值和情感的空白,科學,某種意義說,的確是現代人的一種宗教且行之有年了。

想想高中初中時代那些一打開就一陣困意湧上來的課本教科書,我們什麼時候變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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