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中打造一個高貴的人 你從阿富汗來?——二十世紀末福爾摩斯再訪台灣

「你從阿富汗來?」

——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一八八六年四月誕生於英國所說的第一句話,對象當然就是日後負責記敘他一生行跡並充當他探案助手的約翰·華生醫生。彼時華生醫生方由阿富汗戰場負傷被遣送歸國,想找一處分租的廉價居所,經由朋友介紹有名怪人亦因著房租太高無人分攤而煩惱,兩人遂因此在大學的化學實驗室初次碰了面。這段經過寫在福爾摩斯探案的處女作《暗紅色研究》中;那處分攤的租屋則是攝政公園旁、往後偵探小說世界最重要的一個住址:倫敦市貝克街221B;而「你從阿富汗來?」這石破天驚的典型福爾摩斯首次推理,也成為一百五十年推理史上最重要的一句定場辭。

以上有關福爾摩斯出生所說的第一句話,是國內推理小說傳教士詹宏志介紹福爾摩斯時的習慣開頭方式,由於此番臉譜出版公司重譯重製福爾摩斯全集的原始構想系起自於詹宏志,因此,這篇介紹文字亦沿用詹先生的典型說法以為開始。

我從海上來,帶回來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然而,我們此番重看這部《暗紅色研究》很容易發現,彼時正為著成功找到新化學試劑而雀躍不已的這名神探,他的首度發言其實並沒有如此深沉睿思的況味,而是有點神經兮兮地從實驗桌前跳起,衝過來不說,手中還抓著一支試管。「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發現了一種試劑,只能用血蛋白來沉澱,別的都不行。」——感覺上比較像被卡通化的愛因斯坦瘋子科學家。

但仔細想想,如此較不偉大的出場方式也很好不是?起碼更接近一般人生真相不是?畢竟,彼時的年輕福爾摩斯即使再有自信,應該還是不至於知道在未來的四部長篇加五十六個結集短篇探案之後,會成為歷史上神探的代名詞;而同樣也還年輕的阿瑟·柯南·道爾(時年二十七而已),亦不會知道他筆下正創造一個超越愛倫·坡的杜賓和威基·柯林斯的霍夫警官的偉大神探,正如同人們尋到巴顏喀喇山源頭的小小滴水之處,會很難想像這居然孕育出長達五千公里的壯闊長江黃河一般。人類歷史的先驅一般總是這樣子沒錯,而且想想看,一個從小就知道自己未來會是個偉人,也因此分分秒秒都緊端著偉人架式的人有多虛偽多可怕不是嗎?

不管怎樣,福爾摩斯開始了。

有關福爾摩斯(或寫他的柯南·道爾)有多重要、多偉大、多無遠弗屆,這已是常識了,不待多言。這裡我們只說,他在人類歷史裡歸屬於一個古老、人數不多、而且今日世界已然停止供應的職位或說人種,名單大致是:巴赫、米開朗琪羅、愛因斯坦、亞當·斯密、達爾文和邁克爾·喬丹(他極可能搶下了最後一個名額)云云。

我們很難簡單為這樣一群奇怪的人命名,他們通常代表著自己的那一行業,即使不是原始的開創者,也必定是最重要的奠基者,但事情不只是這樣,相對於其他較平凡的行業奠基者,這一小群人常常莫名其妙地「嚴重」擴張開當時歷史條件所允許的規格,超越了既有的歷史條件限制,而使他們的成功有著某種匪夷所思、甚至「不像人」的神采,宛如一種奇蹟——我們就以愛因斯坦為例,前蘇聯一位重要的物理學者曾把物理史上的偉大人物,分為四個等級,級數愈低,其成就和重要性便愈驚人,其中愛因斯坦被單獨列為〇等,理由便在於,像量子論的發現,有客觀的物理學進展為基礎,即使沒有當年普朗克那臨門一腳,短則數年,長則十年,也一定有其他物理學家會提出來;相對論不同,這是由「一個偉大的天才不可思議獨力想出來的」。

這一小群人,你不見得會最喜歡他,因為喜歡不喜歡有著因緣,有歷史的隨機性,比方說不少人喜歡雷蒙德·錢德勒和他筆下的菲利普·馬洛,遠勝柯南·道爾和他筆下的福爾摩斯,正如不少人毋寧更喜歡壯烈深沉而且音符常帶感情的柴可夫斯基而不是巴赫,但你仍不能不承認他的確是這個行業中的真正天下第一人,你甚至可以討厭他恨他,但你絕對不能無視於他巨大而且無所不在的存在。

而由於這一小群人的存在和成就距離我們今日往往有相當一段時日了(邁克爾·喬丹仍是惟一的例外),在江山代有才人出、後代傑出人物有機會站在他們肩上看世界的狀況之下,這一小群人亦難免有過時甚至被取代的危機出現。像亞當·斯密或達爾文,社會主義思潮的蔚然成風和凱恩斯理論的出現,以及社會達爾文主義對演化論的誤解和誤用,一度曾令這兩個偉大的名字黯然,乃至於成為某種程度的臟名詞。然而,真正厲害的也正在於此,當二十世紀後半,人們逐步發現凱恩斯的理論無法解釋並對付不了經濟實況,市場機能遠比人們所想像的精微奧妙;當人們進一步探入基因這個攜帶遺傳密碼的小小世界,重新思索生物傳種演化的秘密,我們才又一再地驚喜發現,斯密和達爾文的洞察力、穿透力、理論延展力和他們可怕的預言啟示能力。

時間,對這一小群人而言,彷彿並不構成威脅,而且,彷彿還真需要一點時間,我們才有機會看到他們的真正價值和邊界。

如同正面攻打一座堅固如金湯的城堡一般,要從頭一件一件交代福爾摩斯的「功勛」,無疑是太浩瀚不切實際的工程,這裡,請容我們倒行逆施一下,借用科學主義者卡爾·波普爾著名的「否認」概念,來看看歷史上真正討厭福爾摩斯的人及其理由。

老實說這不多,其中最著名的可能是美國的推理評論家海克拉夫,他說福爾摩斯小說「全都有太鬆散、太明顯、太不原創、太平庸,而且詭計和主題一再重複等毛病」。

在進一步討論之前,我們可以先把答案給擺這兒:海克拉夫的嚴厲指控,熟讀福爾摩斯小說的人都清楚他的矛頭指向哪篇小說或哪個段落,也可以同意並非無的放矢,但絕大部分仍不是真的。

事實上,海克拉夫並不能算歷史上最討厭福爾摩斯的人,他頂多排第二,真正的冠軍不是別人,正是福爾摩斯的創造者且因他而功成名就甚至封爵的柯南·道爾本人。柯南·道爾從一八八六年《暗紅色研究》以來,並沒把這位老鷹一樣長相的聰明神探當回事,而且隨著福爾摩斯的愈來愈成功,愈發想擺脫他甚至謀殺掉他,最終得手之後,柯南·道爾快樂得不得了,在自己的日記本上慶功般寫下「殺死了福爾摩斯」,而且怎樣都不讓他復活。

這樁令全球福爾摩斯迷駭然的公然謀殺發生在一八九三年,長期以來一直心懷殺意的柯南·道爾,終於在《最後一案》中,讓福爾摩斯和他的死敵莫里亞蒂教授雙雙跌落瑞士山區的萊辛巴赫瀑布深淵之中——當然,除了快樂的柯南·道爾本人之外,每個人都極其傷心,包括那些平日不苟言笑的倫敦金融界人士在絲帽上加了黑帶致哀;包括可以想見的讀者抗議信函如雪片湧入雜誌社,甚至破口大罵作者「殘忍冷血」;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國人更誇張,他們開始集結串聯,成立所謂的「福爾摩斯不死會」,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從芝加哥、舊金山、波士頓等地冒出來,跟真的一樣。

一直抗戰了足足八年之久,也就是一九〇一年,柯南·道爾才「看在錢的分上」,肯讓福爾摩斯在《空屋》中化妝成老流浪漢回來,這也是後來題名《歸來記》的第一篇及其得名的理由——已然死過一次的福爾摩斯從此成為一個不死之人,他最後的下場是緩緩退休,不知所終。

柯南·道爾之所以這麼討厭福爾摩斯,用最簡單、其實也是他自己所說的話是,「他妨礙了我做更有意義的事」。——很多人曉得,柯南·道爾是那種超級典型的維多利亞式大英國佬,一生以大不列顛帝國和女皇陛下之榮辱興亡為己任,他的人生有太多「有意義」的事要想要做,包括南非的波爾戰爭,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戰,包括國會選舉和國家政策,包括英美兩國未來再結合為世界超級強權,甚至包括英國運動員如何在奧運會拿到好成績云云;而他最想寫的作品,除了晚年傳教式的唯靈論文章之外,出身沒落貴族、從小被他母親灌輸紋章學和歷史故事的柯南·道爾,自認最有動力也寫得最好的一直是騎士型的歷史俠義小說。這些林林總總,我們從這回和「福爾摩斯全集」一起出版的《柯南·道爾的一生》一書,皆能清楚讀到。

得稍加說明的是,這本柯南·道爾的一生傳記,寫的人不僅大有來頭,而且是真正的「內行人」。此人叫約翰·狄克森·卡爾,是推理史上的大師級人物,他有個更響亮的名號,叫「密室之王」,理由是他一生數十部推理小說中,皆至少存在著一個以上的密室殺人概念——當然,這本《柯南·道爾的一生》可能是惟一的例外,儘管這本傳記系以小說的形式表達,而且也包含著死亡,但不是待破的謀殺案,更沒有密室,不知道卡爾寫此書時會不會覺得非常不過癮。

在福爾摩斯四個長篇和五十六個短篇探案所構成的堅硬盔甲中,若有所謂的裂縫,大概集中在長篇上頭——我想應該不會有錯,以海克拉夫為代表的質疑福爾摩斯的聲音,便集中在這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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