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我們今天還算熟悉的愛爾蘭人作家斯威夫特,通常我們只把他看成講童話故事的人,只讀他《格列佛遊記》這本書前兩則的「小人國」「大人國」這部分,而且通常還是有口無心地在林邊念給家裡小朋友聽的,但其實斯威夫特遠比這個甜蜜印象要正經嚴肅太多了,可另一方面也好笑太多了。
愛爾蘭人的斯威夫特,這樣講其實很多敏感些的人就懂了,一輩子所寫的東西基本上都朝向同一個目標進攻,那就是欺負他們的老帝國主義宿仇英國,而斯威夫特最淋漓的才華便在於他的戲謔嘲諷,不是把他銳利無匹的攻擊用笑聲隱藏起來,相反的,他是想盡辦法從各種奇怪的角度甚至幻想來執行攻擊,並藉由笑聲來肆無忌憚地放大它、傳播它,因此英國人尤其是統治階層的皇室貴族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以一種很難忍住不笑卻又咬牙切齒的奇怪表情),而愛爾蘭人則開懷地視他為民族英雄。愛與恨,恩與仇都洋溢著大笑的聲音。
這裡我們來重說斯威夫特彼時一篇含笑抨擊資本主義掠奪、社會所得嚴重失衡的文章《小小的建議》。他正經八百地指出來,那些因為貧窮養不起小孩的家庭,總是選擇棄養小孩其實是不聰明的、是很浪費的,斯威夫特說,為什麼不善加利用這些小孩呢?為什麼不像養牛養羊一樣好好養肥他們再殺了出售賣錢呢?接下來,斯威夫特開始像個經濟學者般認真地計算起來,一磅肉的價格多少,皮又能賣多少錢,賣價扣除成本有多少利潤云云,還有,肉如果煎熟了賣又是如何,要用到多少鹽巴,鹽的成本又是多少——
這擺明了是一篇模仿彼時正經的經濟學者論述的文章,藉此,斯威夫特不僅修理了英國的統治階層,還自自然然地把那些他以為是為虎作倀的、看似討論鼓吹經濟制度但其實該為社會人吃人悲慘結果負責的經濟學者也一併收拾。通過模仿,斯威夫特把最嚴肅和最好笑的這兩個看似相隔最遠的東西給融在一起。但巴赫金告訴我們,其實這兩者原本就可以是一起的,其來久遠而且還是普世性的,並非某一個人特殊的異想天開發明,你在各個民族歷史甚或初民社會裡都可找到它的蹤跡。
那就是小丑,或者和我們手上這本小說的書名:神聖的小丑。
一定要比一下的話,我個人會說這本《神聖的小丑》是書寫水平一直很整齊的東尼·席勒曼的最秀異那一級傑作。當他更有感覺、寫得更好時,我們總會看到他更大的關懷弧度,更悲憫的人文厚度,還有,更多有溫度的文化人類學知識。就推理小說書寫者而言,這不是裝得出來的;而就推理閱讀者而言,這麼美麗的東西也不是天天有的。
《神聖的小丑》這次的罪案有兩樁,死去了兩個相隔甚遠的人,一個是梭羅鎮上名為艾歷克·多塞的學校工藝老師,另一個則是在塔諾普埃布羅祭典里扮演小丑的撒耶斯伐。在喬·利風副隊長那張插滿圖釘(每根圖釘代表一個案子)好讓聯繫浮現出來的大地圖上,串接著這兩根新圖釘的只有一名落跑失蹤的男孩,他是多塞學生的好友,也是撒耶斯伐的外甥,在多塞死亡前後匆匆離開學校,又在撒耶斯伐被殺時現身於祭典現場,此外,他還帶了個長形的包裹,不曉得裝著什麼關鍵之物。
死者甲的多塞有兩個最醒目的人格特質,一是被視為聖人般的熱血助人行為,另一則是他好逗人發笑的本事,還會用一個鴨子狀的布偶表演腹語。吉米·契循著多塞幫當地居民送水的卡車路線追到一位八十多歲的無依灰婆婆,發現多塞不僅幫她儲水,還用卡車載她失智病弱的丈夫看醫生,幫她賣毯子賣項鏈手鏈不被不肖商人欺負,書中吉米·契和灰婆婆各說各話如兩條並行線這一段,哀傷得幾乎讓人掉眼淚。
死者乙的撒耶斯伐也極受人尊敬,被霍皮族人稱為「有價值的人」,不同的是,他的好笑不來自他的心性,而是他在祭典扮演的角色。霍皮人叫它「寇夏爾」,東尼·席勒曼(顯然他是親眼見過)為我們描述了其裝扮:「他們穿著圍腰布,身上有著斑馬似的黑白條紋,臉上塗抹著白粉,嘴唇周圍畫出巨大的黑色笑容,頭髮分成兩股朝天捲成長長的圓錐角,角端垂有類似玉米外殼製成的尾刷……這時他們之間的兩個站在屋頂護欄上,狂態十足地指著下面的卡欽那隊伍。另外兩個,一為肥胖男子,一為有著舉重選手體格的年輕人,則一塊搬動一個長梯。他們莽莽撞撞地轉動著長梯,刷倒了其中一個同伴,又將另一個撞得頭下腳上……」
這當然就是小丑沒錯,但卻是神聖的,霍皮人千年祭典中的神聖小丑,「不是擾亂,是祭典的一部分。那具有象徵意義。他們代表了人性。丑角做的全是錯事,而神靈全做得對。」
所以喬·利風副隊長知道這兩起謀殺案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聯繫——死去了兩個大家鍾愛的人,兩個神聖小丑。
今天,小丑我們知道,但神聖這部分從缺,代之以自傷自憐,那種「掌聲在歡呼之中響起,淚水已融在笑容里」的有點肉麻自傷自憐。我們不再知道它的源遠流長,它的公眾性崇高嚴肅意義和功能,把它馬戲團化,也個人化自戀化了,以至於它的後裔儘管仍散落我們周遭,由於我們辨識的是它的粉彩假面而不是其內在本質,我們仍認不出來而已。
我們還是先順著「寇夏爾」來說。祭典當然是神聖的,而霍皮人說小丑也是神聖的,惟後面這個神聖很明顯是特殊的、異質的、對立的,帶著破壞力量,挑釁著神聖慣有的莊嚴肅穆表現形式,因此小丑這部分的所謂神聖,我們可理解某種特權,某種必要的保護方式或說赦免,好對抗、或應該說藉由對抗來完成祭典本身更大的神聖。這裡便讓我們看出來某種睿智而且極深刻的不安,對什麼不安呢?不是對神聖本身,而是神聖的基本莊嚴肅穆形式;就神聖而言,莊嚴肅穆當然是好的,合宜而且自然,但它是惟一的、非如此方能構成神聖嗎?我們曉得,單一的表達形式永遠存在一個巨大的風險,那就是時間一拉長,形式會失去了它的指示和隱喻部分,而讓形式完完全全等同於、疊合於它表達的內容本身,也就是說形式完成了它對內容唯名論的篡奪——某種千年不墜的神聖也許是好的,星空一樣讓人永遠有崇高的、超越一己的富想像力東西可以仰望、可以自省、可以清滌自己;但某種僵固千年的莊嚴卻是窒息的、恐怖的、甚至是迫害的,你非得適度地對抗它破壞它不可,至少要鑿出一個通風的窗口,好讓莊嚴的表達形式停留於就只是表達形式的原初謙卑位置,防止它在時間中硬化成一個密合無縫的外殼,讓人可以呼吸,可以時時回返到神聖的原點。
我們用到「恐怖的」「迫害的」這麼沉重的詞,並非危言聳聽。也許在霍皮族這樣政治建構不足、社會層級分割不明顯的國度里,這樣的效應是不至於惡化到如此地步,但在世界其他各地以及人類歷史上可非如此。我們曉得,神聖並不僅僅是冥思的、沉靜的、真的像星空那樣的純凈無害的「境界」而已,它同時飽含著權力,由上而下的權力,通過某種儀式催眠氛圍、但更多時候系通過森嚴的教諭禁令來傳達來維護來保證執行,因此它的具體形態總是一個嚴厲的權力層級結構,而且控制的不只是人的行為,而是直接從思想和言論的層面禁錮。如此一種純粹由上而下、有人只說不聽而絕大多數人只聽不說的單向權力結構,用馬克思的話來說是,它自身便埋藏著自我毀滅的種子,只因為如此非報稱的、完全失衡的權力層級結構不可能長期存活,它不僅難以忍受,更糟糕的是它聽不到真的話,看不見真的事,接觸不到真的人,因此它很快會變笨。一種讓人無法忍受的掌權笨蛋除了走向毀滅之外哪裡還會有第二條路好走呢?
因此,「總要有人說出真話來」,在某種可控制、可容忍的狀況下說出某種程度的真話,這不見得是慈悲,而是這樣一種神聖權力結構生存之所系。
所以我們說小丑的神聖性是特權,是赦免。說真話的權力並不及任何時間的任何人,而是在不改變這個結構的前提下只賦予某一個特殊的人,或更正確地說,只在一定特殊的時刻賦予一個特殊的人,因此獲得特赦的不是這個具體的人,而是某個「角色」,只有這個人戴起假面,裝扮成這個角色,並站上特定的舞台上時,他才被這個權力結構所容忍,被視為神聖的一部分而取得某種程度的說話乃至於行動的自由。
也正因為這個特殊的神聖性其實是特赦,我們才清楚地認識出來,小丑這個角色的來歷及其基本位置是民間的,一般大眾的,它負責帶來的話語也是彼岸來的,是所謂人民的聲音。
為什麼是由小丑來說呢?為什麼好好一個人非把自己搞成如此五顏六色才得以獲准說出真話呢?又為什麼神聖這個高傲、矜持而且通常保守虛偽的大傢伙,獨獨會中意這樣和它美學偏好如此徹徹底底背反的卑賤造型呢?它不是要人莊重高雅而且很處女座地計較每一絲細節嗎?
這裡極可能有一個長的時間過程,一個充滿慘痛歷史教訓從而逼人學會世故、學會彼此妥協讓步的艱辛過程。這個已逝的過程如今或無法實證性地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