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大地的女人》,這倒不是納瓦霍神話中的某一特定人物,而是相當普遍性的一種人,甚至說一種「行業」,時至今日還存活不見絕種,儘管不免有隨歷史除魅而式微的意思。
納瓦霍神話中,排名第一的主神叫Talking God,說話的神,這個稱謂的確實意義和起源大概已沒得考證了,可以確定的是,太望文生義去強加解釋,以為Talking God是惟一會講話、因此同時也扮演神人溝通惟一橋樑之神,那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納瓦霍的榮光之族眾神祇每一個都會說「人話」,都可以和我們地表上的「五趾之族」直接講話,不勞現場口譯,而今天,從各個版本的納瓦霍神話中,和人們講最多話、關係最密切的顯然也不是這位「太初有言」的威風凜凜主神。有趣的是,Talking God每回現身光臨,比方說在第四世界用黃白玉米覆以神聖鹿皮造人的那一次,不像《聖經》中耶和華那麼自戀那麼戲劇賣弄意味地無預警顯現並伴以威嚇意味十足的沉沉話語,還要有增加氣氛的雲彩火光以為背景。Talking God的出現需要時間,由遠及近,由杳邈而清晰,像野鹿行來,也像遠方友人徒步造訪,他發著聲音,但並非人話,而是諸如「Hu Hu Hu Hu……」的聲音,如喘息,也如戰舞,有某種拙樸的敬虔意味。
大致上(因為我不曉得有無例外),各民族最原初的神都是直接說話的,但很快地人們便發現,放任大神如此大放厥詞,既浪費又直接構成了神的「脆弱」,一方面神無戲言是神之所以神聖的必要條件,讓神太常講話便不免有自相矛盾甚至無法兌現的危險(《聖經·舊約》里的耶和華便是如此太常站到第一線發言製造如此困擾的神),因此,人得想法子保護他,讓神隱密地、封閉性地、只對特定性的少數人說較曖昧不明、正反兩端都解釋得通的「政治」話語,以防記憶力好的人指責跳票;另一方面,神的話語既攜帶如此強大威力和權力,便不宜讓這些話語如王謝堂前燕般散落尋常民間,得想法子封存起來,以一併將其中蘊涵的權力和利益封存起來。
於是神的直接發言權遂逐步遭到削減到最終索性禁錮起來,而在神和凡人之間設置了發言人、經紀人、律師這類的中介。
其實不止神,神聖如天神的政治領袖乃至於卡里斯瑪魅力的偶像明星(奇怪這兩者在台灣愈來愈重疊合一)也是這樣,原理相同,處置手法也類似。
神不直接說話,但人又得聽懂,這裡便得有一個轉換機制,負責破碼解碼——這裡,視覺是比較不好操作的感官工具,因為視覺太明白、太一翻兩瞪眼了,成為某種太公開、太普遍的訊息,缺乏曖昧的縱深以為解釋空間;相對來說,人的聽覺就好用多了,聽覺私密而且接受的又是稍縱即逝的聲波,很難驗證。而且聽覺所接收的訊息不具備「形象」,必須牽動著思維的分辨解析,因此中介之人的「裁量權」大幅升高,有著美好的彈性可資利用。
也因此,在人類的歷史上,追尋視覺的人和仰賴聽覺的人往往各自走上涇渭二分的不同道路,那些看太陽、看月亮、看星體不夠,還要發明並利用放大鏡、顯微鏡好讓視覺更加清晰之人如泰利斯、伽利略,通常走上除魅背棄神的科學之路;至於那些高度仰賴聽覺、甚至先天性目盲或後天式弄瞎好讓聽覺更專註、更不為五色所干擾的人,則往往安靜居於神所統治的王國之中,風聲雨聲雷聲蟲聲乃至草木萌息之聲(通常不包括讀書聲)俱是神關懷我們但打啞謎的聲音。
今天我們中文使用的「聖」字,便記憶了後一種人和後一種道路:在最原初的甲骨文長相中,「聖」字由三個東西組合而成,一個人,一個巨大形成此字焦點的耳朵,再附帶一個嘴巴的符號,合理的解釋正是,這是個會聽各種奇異的、隱晦的、充滿啟示力聲音,並通過他嘴巴解釋給我們凡人聽的智慧之人,我們尊之為聖。
聆聽大地的女人。
當然,在這部《聆聽大地的女人》小說中,現代的席勒曼並未返祖地將這位年邁且目盲的納瓦霍女人推向神聖高處,甚至聽見並預言未來,給查案的利風破案啟示(事實上她就連近在咫尺的謀殺悲劇都未能察覺阻止)。席勒曼只合理地賦予她應該有的素樸智慧,某種因著她的職業稟賦和經歷以及她的年齡所帶給她幾乎是必然性的智慧。
瞎眼所以智慧?不,話不是這麼說的,我們這裡並沒有幸人家災樂人家禍地硬說失去視覺是某種幸福,會讓人智慧,事實上,這是我們嘗試理解此路辛酸的肯定之語,正因為人只能仰賴較不便的、得高度動用到的思維以分辨解析一切訊息,這樣的不幸之人,遂有機會讓心智更專註、更勤快也更發達,以彌補視覺明白感官的缺憾——這一點,那些仰賴雙眼的生物學家也早就注意到了,在統計並換算各類生物腦子比例大小時,他們明顯發現相同層級生物中,夜行性動物往往腦子比例較大,正是如此的必要替換。
此外,年齡也可帶給人某些智慧,這是較無爭議的。
然而有意思的是,當我們把如此「瞎眼/年老」的合理智慧推斷,把納瓦霍聆聽的女人這種景況,置放到今天我們活著的當代社會實況中,看起來卻是很荒唐的,很明顯,在我們熟悉的社會之中,他們只是不幸而且亟待社會幫助的人,並不扮演智者的角色,因此我們得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東西起了變化讓智慧如青鳥遠離他們而去?以至於這個弱勢族群中除了極少數人仍預言六合彩和公益彩券號碼球並揭示明牌而外,我們只覺得應該給予他們(社會救濟和社會福利),而不期待從他們身上取得什麼。
發生了很多很多事。這裡,我們無意建構一整部人類社會發展史來找答案,我們只想指出其中一個有趣的重要原因,那就是——人發明了文字,並讓此文字成為人類智慧成果表達、存放、傳遞承繼的絕對主體。
文字的確是人在地球之上最具威力的發明(中國的造字神話說,倉頡發明了文字,「鬼夜哭」),它最先只屬少數人所有(據估計,人類只百分之五的語言系統成功發展出文字),卻在很短時間內奄有幾乎整個世界,它徹頭徹尾改變了或直接說重鑄了智慧的總體風貌,當然也因此改變了整個世界,從此,不擁有文字的人們,便只能被持續逼迫至歷史的陰暗角落裡了。
而我們曉得,納瓦霍人並未發明文字,他們今天果然就處於荒涼的保留區角落裡如夕暉殘照,包括他們族裡聆聽大地的女人。
在柏拉圖的對話錄中,曾記敘了一段埃及王多哈姆斯對埃及造字之神圖特(人身朱鷺頭,一手持筆,一手拿泥版)的抱怨之言,是一生尋求智慧不輟並被德爾斐神諭認定最有智慧的蘇格拉底引述給友人斐德拉斯聽的:「你的這項發明,只會使學習者的心志變得健忘,因為他們會變得不肯多用自己的記憶;只相信外在被寫成的文字,不肯花時間記憶自己。從你發現的特性不能幫助記憶,而是幫助回憶;你授予門徒們的也不是真理,而是外表看似真理的東西。他們將會發現自己確實耳聞很多事,可是一樣也記不得;他們將會看似無所不知,事實上卻一無所知;他們將會成為令人厭倦的友伴,表現得好像充滿智慧,事實上卻虛有其表。」
對蘇格拉底這麼一位四下問詢如擾人牛虻、或可稱之為「聆聽街語巷談的希臘男人」的智慧哲人,敏感於文字的破壞固著力量顯然是很可思議的——有了文字,絕大部分的記憶便可方便存放於人的身體之外了,不必再費勁去反覆記憶,從而也損失了記憶拼搏過程中必然伴隨的細膩咀嚼和深刻體認。還不止這樣,在未有文字的協助之下,人們要記憶更多更久,尤其是遠古縹緲之事(意即智慧的由來和經歷),人們便得將其編纂乃至於轉換成方便於記憶併流傳的各種形式,包括俗諺、歌謠、傳說、神話乃至於儀式,以確保聲音不輕易在空氣中流失;而如此繁美的聲音記憶及其傳遞形式,如一方大磁石,也如一道豐沛流過人類代代歷史的大河,它很自然地不斷吸納一代代相關的聲音,留存著每一代參與記憶之人的手澤,因此,這個聲音又始終在旋動變幻之中,危險,但栩栩如生。
也就是說,當智慧的形式由氣態的聲音轉變成固態的文字,由聽覺的聲音轉變成視覺的文字,所改變的便不僅僅是個人的私密記憶方式及其內容而已,更重要的,是我們周遭的空氣整個變了,智慧的分子結晶成較重的文字落入書版中如待掘的礦石,尋求智慧的人不再曝晒在天光雲影人來人往的街頭,轉身回到沉靜的書房之中,聲音遂更進一步失去了一代一代補充注入的能量了,於是,它的稀薄,在時間持續流淌中,只能變得更稀薄,最終,只留下「不夠資格」被文字所結晶存留的淺薄流行意見、無驗證的流竄謊言和市井八卦這些碎屑。
本雅明曾感慨人類說故事能力的永恆遺失,包括那種行商式攜回遠方珍稀傳說和農民式由深植土地生長起來的厚實傳說,從這個角度來看,它們其實是被文字的發明及其擴張,掠去了其中最精美的部分如殘酷的收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