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之美 《死巷》——心胸如山寬闊,眼裡不容沙粒

你用永恆的思想,

捕捉那瞬息流逝的事物。

——歌德

按理講,米涅·渥特絲應該也讀過前輩約瑟芬·鐵伊的《法蘭柴思事件》才是。畢竟她們都是英國推理小說有數的拔尖分子,而且同為女性;更引發我們這麼想的是,渥特絲這部《死巷》的故事框架和鐵伊的昔日名著實在有像,小說的爆發點更幾乎一模一樣——故事都像壓力鍋般封閉在幾近與世隔絕的小區內(鐵伊是自成天地的小鎮,渥特絲選的則是半自生自滅的所謂「酸臭之路」的窮小區),起因也都來自洛麗塔似的賣弄風情未成年小女孩的失蹤事件,事情都經由小報或三姑六婆流言的渲染放大,都有單純但底層心思不一的正義感被挑起,都失控成為暴民式的返祖私刑,都不可避免讓無辜的人受苦受害,最終,倒也不稀罕的是,風波都在宛如經歷了一場城市巷戰之後破案收場。

如果更要比照的話,堅定立於如此風暴中心力挽狂瀾的人,都是證照性的專業人士,鐵伊用的是小鎮律師,男性;渥特絲則是年輕女醫生,但拼體力動拳腳的主要工作則多一名年輕、才服刑下來的黑人幫手——我並不全然認為這只是書寫者的偶然選擇巧合,毋寧更接近某種象徵,畢竟,什麼才足以對抗一種原始的、不加節制的激情呢?什麼東西最讓人清醒?最簡單的答案大概就是某種必要科學性訓練的、講究程序一板一眼的、以專業尊嚴來挺住脊梁骨獨立判斷不隨風起舞的人。儘管,放眼我們熟悉的周遭社會真相,鐵伊和渥特絲的選擇很顯然都太抬舉了這兩種所謂的專業人士,醫生和律師,今天在坊間流行笑話中逐漸取代僧侶和政府官吏主角地位的人,社會大眾很無奈寓憤怒於娛樂的焦點對象,仍對他們有信心的人請舉手。

我們不好否認,專業的修習訓練,嚴格程序的講求和遵循,的確有部分可能「內化」為人格,澆熄相當程度的本能激情。但我們把事情弄清楚,這裡我們讀的是血肉真實的社會之事,可不是語文課程的反義字測驗,社會激情的反面真的是冰嗎?對抗狂暴不知節制的人性本能真的是遠在另一端的、不知世事也無意於世事的冷漠嗎?應該不會吧,是非的追求,或更嚴重來說,某種真相真理的追求,不會自動顯現於預設框架的簡單程序之中,它當然仍得仰賴人超越性的信念、正確合宜的熱情,以及人不厭其煩不饜精細的判斷,是這些,而不是醫學院法學院那一套,才讓人有機會成為史懷哲醫生和丹諾律師。真正冷漠如冰的人並不挺身對抗,他們的高級住宅都有很好的防盜門鎖、保安系統和二十四小時值班警衛,以及很棒的隔音設備,他們最容易做的便是關好門,把那個麻煩的世界隔離在外頭,喝杯紅酒翻翻新來的專業雜誌,或更常見的好好打個盹。

讀過鐵伊《法蘭柴思事件》的人都曉得,這本來是十九世紀發生於英小學鎮的一樁真人實事誘拐事件,是標準「重寫社會新聞」的小說——小說書寫者對抗著「訊息快餐業者」的大眾傳媒,通過他們行業特許的虛構和想像,以「真實還原」社會悲劇,掘出隱藏的真相和隱藏的問題來。

從如此角度來看,我們便很難說渥特絲的這部小說系單純襲自於鐵伊,或甚至不同意或不滿足於鐵伊小說內容的再次重寫較勁行為。比較正確的猜測是,儘管事隔百年以上,但我們看過報紙看過電視的人全知道,諸如此類的案件以及由此被誘發出的人類愚行仍然依舊,不但沒隨所謂社會民智的增長、社會基本財富的增長而絕跡,反而還更有水漲船高的意思;而且,我們也不難察覺,問題的基本類型容或雷同,但仔細看它的強度、它的內容細節、它所運用的社會工具和配備、它所結合的社會潛在問題,以及由此暴露的社會脆弱面和死角等等,都會有所更替有所側重——因此,問題總是源遠流長而同時又是特殊的。

源遠流長,這顯示了問題飽經時間焠煉的韌性,就像蟑螂乃至於細菌病毒般幾乎不可能真正剿滅,我們得時時保持如此警覺才行;至於問題的當下特殊性,其最富意義的是,可供我們檢視社會新事物和生活每一處聯結點的必要縫隙,這些縫隙的存在是不該諱言的,我們社會新事物新配備新工具的出現及其利用,如新的交通工具、新的通訊器材、新的傳媒形式,或直接舉例就像網路這類的新東西,其成立與否通常只取決於技術開發因素和經濟因素(其中經濟因素又遠比技術因素具決定性,通不過經濟因素考驗,即便技術上可行,仍只能存於實驗室無法普及),沒有人真能預見當它們異物般侵入我們真實生活時,會真正引發怎樣的排斥、摩擦和誤用等諸多副作用,會如何喚醒那些我們才拚命制壓住的老問題如揭開惡魔的封印,會如何讓那些既有的問題得到新的強度、新的面貌和新的滲透能力。這些結果大體上皆是用過了才會知道,因此,事先排拒新事物是沒意義的,除非它的荒唐是明白而立即的;但事後抗拒反省和檢驗也是不負責任的,因為新事物從不來自天國,既美善又透明,既對我們無事不幫助又對我們毫無影響,像傳說中長翅膀的好心天使那樣的怪東西。

我們尤其要小心提防的是後者。畢竟,我們當前的社會仍普遍受控於某種不假思索的「進步」意識形態,並得著流行和民粹現象的強大支持,因此,很自然成為權勢、利益和聲名的薈集所在,召來掠食性的魚群。在這裡,披「進步」外衣在言論伸展台上走秀的人多了,充斥著一堆最懶、最沒講理能力和習慣、也從沒耐心去查問追蹤實際應用後果、最不管他人死活的人(你不覺得「披件外衣」是最省力的改換自身形貌的動作嗎?),方式可以簡易到只需動用一個字:「新」——新經濟、新生活、新夢想、新人類、新天國……老實講,這我們每個人也都會,只要你願意,畢竟,遲不過小學二年級,我們誰都老早認得也會寫這個「新」字了不是嗎?

這裡,我們似乎無意中得到一個準定義了——那些喜歡在萬事萬物前加個「新」字而且從不反覘新事物負面影響的人(對不起,那種「所以我們要有新的經濟思維——」「我們要有新的自由——」「我們要有新的規範——」的空洞搪塞語法,這可不是反省,這是胡言亂語),他們的真實身份只是推銷員,不管他們的樣子、架勢、說話語調和頭銜,多麼像一個知識分子、像一個動用思考的人。

「重寫社會新聞」,不止這部《死巷》,事實上,這差不多就是渥特絲一貫的小說書寫方式——她的故事,通常總是在最開頭便高懸著某一件公開性的駭人案件,並輔以「客觀形式」的新聞報道文字、警局調查報告、剪報檔案資料或相關人士的證詞和書信云云,像一個挑釁的問答題,而我們即便沒聽過米蘭·昆德拉的話,也都從自身的生活經驗中或過往推理小說的閱讀中知道,事情絕沒這麼單純,「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複雜」——

然而,小說家不真正是四下採訪為業的第一線記者,不是嗅著靈敏鼻子到處聞的獵犬,也不是「作賊一更,捉賊一夜」、耐心守候在某豪門別墅外說來也挺辛苦的可惡狗仔隊,當然,必要的時候上述行為他也都可能做,但絕大多數時候,他還是坐書房或某某咖啡館的人,安靜對著電腦、打字機或慢慢成為出土古物的一沓稿紙想東想西自尋煩惱,也就是說,他通常不見得比報道此事的記者擁有更多的第一手數據,那他憑什麼可駁斥人家事情沒那麼簡單?他憑什麼可動用數以十萬計的文字來重寫人家數百字的報道?

這裡,我們別被「重寫社會新聞」中那個「新」字給唬弄了,對小說書寫者而言,這六個字中真正關鍵性的一個,是立於最醒目位置的「重」字,意思是重新、反覆、再次開啟,用本雅明的話,這是個看著過去的字——站在當下,面朝過去,未來則在茫茫不可見的背後。

也就是說,相對於「新聞直擊」「新聞最前線」「新聞第一現場」等等的記者報道,小說家則是過去的人,他用以對抗的真正優勢是過去、是記憶——我們曉得,而且至少從古希臘時代就曉得了,當下只是其薄如紙的時間一層,接近於數學平面的無真實厚度一層,因此,當下只有流逝和遺忘,不負責積存任何東西;而過去,卻是時間三維中惟一的豐厚實體,所有實時性的事物被沖刷到這裡腐爛分解,化為養料,層層疊疊積存起來。事實上,這種單薄和厚實的形態對比,也不盡然全屬偶合地體現在兩者書寫的載體外貌之上,記者是用後即棄的單張報紙,而小說家則是動輒數百頁的書籍。

這裡,一定要稍加說明的是,我們如此對比並沒絲毫詆毀嘲諷記者這個可敬行業之意(沒辦法,我有太多干記者或曾經干記者的朋友,不交代清楚會死得很慘),這只是兩種不同的行業,在不同的時間層面上工作,從而決定了兩種不一樣的行為和瞻望成果。事實上,這兩種不同的身份和書寫是可以統一在同一個人身上的,人可以既干記者也書寫小說,這不僅有憲法保障,而且在人類小說史上,干過記者的小說家極可能不少於沒幹過的,如加西亞·馬爾克斯,如海明威,如格林。(記者朋友們,這樣講可以了嗎?)

沒更多的第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