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圍棋歷史上最偉大的奇才吳清源,在他19×19的乾乾淨淨黑白子世界之中,創造過太多不會再有的神跡,其中最不可思議的大概是所謂的「十局大賽」——在吳清源統治圍棋的那個時代,高段棋士的下棋風險比起今天要高太多了,今天的棋士下的是所謂的「頭銜棋」,意思是下贏了有高額獎金,以及看名字就知道很崇高的頭銜如棋聖、名人等,輸家也還有不壞的對局費可拿,而且不僅不丟臉,還是一樁挺光榮的事。
但十局大賽完全不是這樣子,除了不是拿真刀真槍互砍互刺之外,其方式、氣氛和後果,其實跟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相約在嚴流島你死我活相去不遠。方式很簡單,兩名當時最好的棋士下十局棋,輪流持黑(當時棋不貼點,持黑先下當然比較有利),誰先累積到多輸四局棋,誰就往下降一級,也就是說,從今而後你和此人下棋不再能平起平坐,這當然是高段棋士拿自身的技藝、榮譽,乃至於圍棋生命的可怕豪賭。
這樣的決鬥很快就全走了樣,變成吳清源一人跟整個日本圍棋界的決鬥,正如房龍在他名著《人類的故事》中講到耶穌誕生那一章所寫在前頭的:「接下來要講的是一個馬槽和一個帝國的戰爭,奇怪的是,馬槽贏了。」——這場近代的圍棋戰爭其結果也完全一樣,吳清源贏了,所有日本最強的棋士前仆後繼全降了級,包括吳清源的師兄、棋風優雅輕妙的「火之玉宇」橋本宇太郎,如牛頭犬般咬住不放的「怪童丸」、也是日後最偉大圍棋導師的木谷實,曾有機會成為日本第一、卻從此一蹶不振的東坡棋強豪藤澤朋齋,九連霸名人的官子絕頂高手、也是「現代平衡棋之王」的高川格,以及最厲害的、往後長期宰制全日本棋界、棋風犀利無匹的「剃刀」坂田榮男等。惟一幸免於難的是人格最光潔的大正時代老棋王雁金准一(我個人非常喜歡他的人和雄強磊落不退縮的棋),原因是老雁金一上來就連丟三局,接下來又輪吳清源持黑先手(吳清源的黑子曾四年多沒敗過一局,他的「黑番不動」當然是圍棋史上另一不朽盛業),為了表示敬重,這次一面倒的十局大賽遂就此打住。
滿天下,先相先——這漂亮的標題出自我個人手中《昭和の名局》第三冊,詳述的便是這段慘烈且風起雲湧的十局大戰歷史,中文大意是:舉世滔滔,最高者也只能由吳清源授半先對弈。
打譜逾十年,我個人有接近半數時間擺的是吳清源的實戰譜,這樣子「偏食」當然不會是提升棋力的好策略,但我是年過二十歲才開始學棋,根本就沒有與人爭勝較勁的雄心,只有某種從吾所好的任性快樂,讀書累了,打兩盤吳清源威風凜凜的棋,感覺很像小時候仰頭看浩浩星空,有一種冰涼似水的舒服之感,這樣而已。
吳清源的棋非常華麗漂亮,不拘於形,有些著手更宛如天外飛來,是棋史上最自由的心靈,而且,他的棋可能也是史上最快的,因此不能不說是個天才。
說吳清源棋快,指的是兩件事,一是思考落子的速度。他一盤棋通常只用對手一半甚或三分之一的時間,因此,曾經有位輸他棋的高段棋士(「蠻牛」宮下秀洋)因吳清源一手棋長考兩小時而開心不已:「能讓吳清源長考這麼久,這盤棋輸了也光榮。」另一則是指他從布局到纏鬥的腳步快速。吳清源步伐輕快,總是一開局就跑在前頭讓對手追趕,這樣的棋風尤其在持黑子先下時特別有力量,稱之為絕塵而去。
快腳步的棋通常有相對的缺點,那就是棋形不夠堅實,容易在中盤接戰的階段被對手逮住弱點痛擊,因此一般高段棋手並不鼓勵快,而多數要求棋形要厚、要堅實,好作為中盤會戰的基礎,但這從不是吳清源的問題。在吳清源的時代,不像現在的棋往往只你占你的我占我的大家點到為止,而是幾乎每盤棋都要殺個水落石出,而吳清源又是出了名的正面迎戰主義者,他的棋即使領先也不讓步,總是用最強手攻殺,這說明了他的棋儘管腳步輕快,卻厚實有力,在「輕」和「重」之間有種奇異的、學不來的均衡和面面俱到。
我在想,在小說的世界之中,可有誰最像吳清源的棋,腳步輕快卻同時厚實無比呢?我想到的是加西亞·馬爾克斯,另一個你不敢相信還會再有的天才。
快,就是這個環節的勾聯,讓我在讀這本《玻璃鑰匙》時,心思飛到了吳清源身上。
《玻璃鑰匙》寫成於一九三一年,緊接在《馬爾他之鷹》後頭,可以肯定這兩年就是漢密特小說最巔峰的時日——因為這老早已成定論,《玻璃鑰匙》和《馬爾他之鷹》正是他一生最好的兩部作品。
我記得我在《馬爾他之鷹》的引介文字中,特別談到漢密特了不起的小說技藝和說故事能力,這段話是,「這是典型漢密特的漂亮手法,在短短不到十六頁的文字,兩樁相互牽扯的謀殺案,兩名毫不勉強的被害人,遺孀和警方分別以完全抵觸卻各自合情合理的理由,皆懷疑他(《馬爾他之鷹》的私家偵探山姆·史貝德)殺了人(不同的人),而在同時,我們也立刻清晰掌握了史貝德冷酷毫不在意的性格,以及他複雜曖昧的人際關係。乾淨、明快且面面俱到層次分明。」——如果要用最簡單的字來形容,那就是個「快」字。
同樣的,在這部《玻璃鑰匙》之中,尤其是最前頭兩章,我們又得以再次見識到同樣水平的漂亮演出——也正是這個「快」字,讓名推理史家朱利安·西蒙斯讚嘆不已,即使到事隔五十年後的今天,西蒙斯仍一往情深相信漢密特依舊是冷硬小說史上第一名的作家,沒人超越。
但秉性公正的西蒙斯卻也同時指出,漢密特的快手法快腳步也不免帶來點小小副作用:他特別指出小說中三個不盡周延之處,雖然還不至於構成破綻,但總是有點遺憾(很抱歉這裡我們不能言明,以免揭露案情)。
是的,腳步太快,棋形便免不了有薄味。
快,本身是價值嗎?
卡爾維諾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的意思是,以吳清源的圍棋來看,如果下棋的真正目的只在於贏棋,快,包括思考落子的快速和棋形的輕快,是否直接有助於這個最終目的的實現?否則,它可能只是「輕率」「魯莽」「躁進」的同義詞罷了。同樣的,以小說來看,其最終的輸贏顯然在於,這究竟是不是一部好小說,快,是否能保證這是一部好小說?或退後一步講,是否較之緩慢更有機會成為一部好小說呢?
顯然不見得。
因此,思慮慎密到無以復加、且兼具天秤座喜好兩端保持平衡的卡爾維諾,儘管把「快」當成是留贈給下一輪太平盛世仁人君子的六份心智禮物之一,但他還是老實承認,在小說的世界裡,快或者說迅速,並不好說本身就是個價值。畢竟,從思考書寫的角度來看,一篇落筆如行雲如流水的小說,未必勝得過一篇深思熟慮的小說;而從小說本身的時間和節奏來看,那更是各從其類,敘事時間可以是滑翔的、靈動的、跳接的、瞬間如向晚的夜空星圖般通過某種奇異的聯繫,忽然全出現在你眼前,也可以是延後的、循環的、甚至靜止的、宛如挾帶著山風海雨沉沉無密縫地向你壓來,所以卡爾維諾說,「一個故事即是一個根據它所涉及的時間幅度的操作,即是一種在時間的流程中施展法力的幻術」。
比方說,在這些時間的梅林魔法師之中,托爾斯泰是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則是慢的;海明威快,而福克納慢;冷硬王國里的兩大宗師,漢密特奇快無比,而錢德勒則經常性地靜止沉思下來。
美國大聯盟棒球有個總教練這麼講過:「有時候你用老將能贏球,用新手上陣也能贏球,只是後一種贏法讓總教練看起來像個天才。」
儘管無關勝負,快卻經常有一種難掩的奪目光彩,甚至讓人忍不住站起來為它鼓掌喝彩——這正是卡爾維諾津津樂道的原因,他再準確不過地說,快帶來一種「喜悅」,一種心智的極繁華之感。我們感覺它快,是因為它的速度明顯超越了我們眼睛轉動乃至於心智轉動的速度,我們有點跟不上,一個風景接一個風景,一個意念接一個意念,每一個我們都無暇掌握住它的整體,每一個當下我們都只來得及捕捉第一眼或第一感最鮮明跳進眼裡心裡、因此也是它最輝煌的部分,其餘的只能棄去。這很浪費,也恰恰是大量的浪費才支撐起一種幾乎帶著道德負擔的極盡奢侈華麗之感,讓我們沉浸在一種罕有的富裕之中,你會把這些留在心版上,待事後悠閑的時刻反芻、咀嚼,用自己的想像慢慢補滿你錯失的細節,完成一個「主體/客體」的完滿整體,並構建出意念和意念之間、風景和風景之間被速度所扯開但不絕如縷的聯繫,你參與了,也很得意自己盡了一己之力也做了事,因此,事後良久良久,你還會很滿足很疲憊地呼一口大氣出來。
快,讓一部好小說的書寫者比什麼都像個天才(托爾斯泰和李白,絕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杜甫),有天才的瞠目技藝。
這種喜悅,大體起始於一種技藝層面的喜悅,而其最好的完成,卻是一種遍在的人性渴望——快,它暗示了一種掙脫,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