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 《一張俊美的臉》——凝視著一張臉

這大半輩子下來,不論公開或私下,我個人還算頗不遺餘力推薦人家看這本書那本書,但從不包括命理命相之書,只除了一本,是美國已故老太太、星象學家古德曼女士所著的《星座·婚姻·愛情》——我的講法是,你完全可以不當它是星象算命之書,而把它看成是一本這樣的書:由一個聰明、世故、笑話順口而出,對世事人情有著通達寬容之眼的老太太,以某種她自己幾十年生活過來所印證所相信的私密公式,將眼前的各色人等粗分為起碼二十四種不同的類型(十二星座×男女),是披上古老神秘外衣的合理觀察和歸納。

半開玩笑來說,光從分類多達二十四這個絕對數字來看,很顯然要比社會學家塗爾干以降到帕森斯那種一刀兩斷式的二分法精緻多了,也有耐心多了。

截至目前為止,我個人一直不知道(但也不怎麼太好奇),星座之學是否真的有一套先驗的完整體系,是否在最原初時通過某種神奇不可知的啟示一次建構完成。我個人願意相信,星座之學的真正基礎只是很純粹的觀察和經驗,由幾千年來一代一代的實踐過程中所緩緩堆疊、修改、潤飾而成,這其實就是歸納法,沒太多神奇可言,神奇的是裝飾其上那些個美麗的星座名稱和符號,以及其所攜帶那些神秘幽邃、帶著宿命威嚇、如人仰望滿天星斗不免生出的心悸渺小之感,不信命運鬼神之說的人,大可把它看成是星座學的狡獪,為的是有效增加其說服威力,就像柏拉圖在他純粹理性的理想國里,儘管驅逐掉所有的詩人和神話,但仍要保留其人種天生分為金、銀、銅三族的有用謊言一般。

儘管,這樣想好像有點無趣。

今天,起碼就台灣活著的人而言,大部分皆可稱之為星座的「不可知論實用主義者」,我們並不去細究它的體系根源,只在生活的現實瑣事和它打交道,我們不百分百信靠它並動輒遵循它的指令辦事,我們對它將信將疑,但我們的確也在複雜的人際交往中,不經意找到「暗與之合」之處:偶爾還真的八月出生的男性有龜毛、好打電腦的傾向;十一月出生不管是男是女你頂好別惹,雖然他們外表看起來優雅自製而且好教養;或四月出生的人你就別找他賽跑,他總是火箭一般往前沖,但忘了帶走他用來思考的腦子——

星座不「科學」,但某種程度而言,我們會覺得它是「有效」的。

這關乎約瑟芬·鐵伊什麼事?

在約瑟芬·鐵伊的小說中倒沒依賴星座之學,但她卻異常迷醉另一樣「不科學但有效」的看人角度,那就是她對人長相的迷醉和興味盎然。

基本上,書寫破案式的英式推理卻如此重視人的長相,當然違反這個類型寫作的基本戒律,但鐵伊不改其志。事實上,她寫的第一名著《時間的女兒》便起始於一張圖片,一張「血腥者」理查三世的肖像,書中,對人的長相有特異感受的格蘭特探長覺得這不會是一張邪惡的臉,「它不是被告席的,而是法官席的」,這張臉不快樂,若有所思,但美好正直,像個孤獨受苦的聖者,它怎麼會屬於一個英國歷史上最喪心病狂的君王所有呢?

《法蘭柴思事件》里,鐵伊則細膩描寫了那名宣稱遭到挾持凌辱的高中小女孩長相,尤其是她那對分得很開、有著嬰兒藍色澤的無邪眼睛。到得《萍小姐的主意》一書,鐵伊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她通過受邀到女校演講的女心理學家露西·萍小姐,放手把一張張高校女孩的臉孔告訴我們,包括高大、湛藍眼珠、很自然流露著真誠和俠義之氣的寶拉·耐許;包括長相接近完美、有著堅定嘴角、卻自制不像現代人的臉的茵恩斯;包括滿臉雀斑、北地嚴峻臉龐如推土機的魯絲等等。而在《博來·法拉先生》書中,鐵伊甚至還管到馬的長相和表情,她寫那匹神駿的黑馬提波,「高大俊美」,但不曉得為什麼總覺得有點虛矯,而且眼睛還透出著「自負」。至於鐵伊的最後一部小說《歌唱的沙》,病假中(這回不是摔壞腿,而是幽閉恐懼症)的格蘭特探長在步下火車時,瞥見一名死去的年輕男子,有著一對「輕率的眉毛」,遂令他在療養期間始終對這次死亡揮之不去。

這回,在我們這部《一張俊美的臉》書中,事情則起因於一張俊美無匹的美國人臉龐驀然出現在英格蘭鄉間,像石子丟入平靜的水中一樣,為原本安寧無事的鄉居世界帶來一波波的犯罪漣漪。

要提醒大家留意的是,這些長相和神情的描述絕非無關緊要的過場戲,相反的,每一個都是書中最重要的凝視焦點之一,帶給書中偵探和書外讀者極其關鍵但無可言喻的啟示和理解——只除了不是最終的有形證據。

用長相和神情作判斷可靠嗎?不會百分之百可靠,但在人生現實之中,這卻是人們極自然、甚至不經意自動會實踐的事,比諸星座之學更普遍也更隨時隨地——只除了因此上過當的人諄諄提醒我們,千萬別拿它當確鑿不移的真理標準來看,它可能隱含了太多雜質:偶然、巧合、觀看者的失誤和被觀看者的有意造假云云。所以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得小心戒慎使用,並頂好不要讓它上到理性論述的台盤上,更不可當它是科學。

然而,從相反一面來說,若我們借用列維施特勞斯在他《野性的思維》書中有關科學和巫術的有名說法,我們大可不必大驚小怪,斥之為荒唐無稽,斥之為神秘迷信,斥之為反理性而掩耳不願聞,好像它是某種但凡有理智的現代人都不該存有的原始蒙昧念頭一般。

不,不是這樣。列維施特勞斯說,這仍是人正常思維的一部分,它和我們源於歐洲的嚴格理性、科學思維有重合也有分歧之處,然而,所謂嚴格的理性、科學思維其實是一種謹慎標示出界限的局部思維方式,它試圖把人類理性無法明確系統處理的混亂蕪雜部分擱置在外,沒有意思要完整涵蓋人類正常心智活動的全部(比方說死亡,人類理性所能處理的部分就很少,但我們仍得時時面對它)。因此,列維施特勞斯寧可稱之為「平行」於我們的理性、科學思維的另一種有效的思維活動,而不是人類理性思維抬頭、科學根基確立之前的一種因陋就簡的替代物,露水般當文明的太陽從人類心中升起之際就瞬間蒸發無蹤。

列維施特勞斯所謂的平行,是並行並存的意思,但其實這兩者在一開始有著共同的起源:論其方式,是一種素樸歸納法的應用,而其最根深蒂固的一點,則是起自於人類尋求秩序的天性,我們總試圖在「無序所統治的紛亂世界」(列維施特勞斯語)中找出某個定點,某種順序、關聯或甚至嚴格的因果秩序,當人們在生活中察覺,甲現象極奇特地一次又一次跟著乙現象而來時,人們便很容易相信這兩個原本分別的現象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關係,甚至直接在其間搭建起先後因果的鐵鏈,就像「閃電」之後必有「雷聲」一樣。

人的長相神情亦然,我們從經驗中也同樣不經意或極慘痛地察覺,某種特定的長相神情,往往後頭會跟著忠厚、犧牲、殘暴、背叛云云,我們如人飲水,點滴在心頭。

列維施特勞斯認為,這種素樸的歸納法不僅不違背因果律,相反的,它的問題反而在於它往往是太堅強、太性急的因果律信仰者,直接從極其有限數量的表象,快速地建立起不假思索的緊密關聯來。

比方說,某一個家庭後園子的一棵大樹,每次葉子落盡之時家中便有人死去,如此三次下來,一個素樸的歸納法使用者可能就此認定,這棵大樹的榮枯和人的生老病死存在著堅強不移的因果聯繫——今天,我們大多數的人當然知道,這極可能是偶然或巧合滲了進來造成的。

或者我們就用上述「閃電」和「雷聲」的例子好了。今天我們也知道,閃電並沒有孕育了或帶來了雷聲,這兩個現象其實是「同時」發生的,只是因為觀察者的位置,而讓速度和距離有機會「欺騙」了我們而已。

在西方的思維歷史中,了不起的懷疑主義者休謨扮演了正面擊落「歸納法=客觀科學」的人,但人們對歸納法缺憾的理解其實是長時期的,不因休謨而起,也不因休謨而完成。今天,在科學,尤其是物理學的世界中,歸納法並未被斷然棄置,它只是被更審慎更精緻地使用,大體上,包括控制偶然因素的滲透,用更大數量的取樣來消除特例,仔細檢查觀察者的位置和角度盲點,以及結合更多的現象發現以交叉分析等。

其中我個人認為最有意思的兩點是:一、現象與現象的關係掙脫了無彈性的因果鐵鏈,肯耐心保持著某種親和的、鬆弛的、不確定的複雜牽連,並接受這樣不充分的關係,不是假以時日的問題,而自有其價值和意義;二、科學思維不斷謙遜地「畫地自限」,相信我們眼前的世界複雜無序的程度,遠遠超過十八世紀前那些昂揚奮進科學心靈的想像,人生眾多的領域,仍得交還給哲學、倫理學、文學藝術乃至於宗教去發現、去判斷並處理。

要讓較純粹的科學心靈相信,事物的關係並不只存在著明確的因果關係,可能需要個數百上千年,但對文學藝術創作者而言,這卻不會是難事,他們習慣於不確定,趣味盎然地注視不確定,甚至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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