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萊希曼太太房前,黃色的連翹花迎風起舞;阿特舒勒這邊,紫色的杜鵑花團團簇簇。幾天晴朗的日子,就能如此春意濃濃,真令人稱奇。我走上台階,按響了門鈴。
雪莉開了門,認出是我,頓時笑逐顏開。
「你好嗎,親愛的?」她依然穿著露絲去世那天的一身:便裙和毛衣。
「前幾天葬禮時我還想打電話給你來著;很不錯,全是他侄兒操辦的,簡單,但特別莊重。」
「但願葬禮以後,你也能安寧一些,」我說道。
「能多一些安寧是一些。布魯諾回來了嗎?」
她搖搖頭,眼神憂鬱起來。
「我一直留心著,可都過去一周了。」她把門開大了一些。
「請進。」
我瞥了一眼屋裡:蕾絲花邊的網眼墊子,黑乎乎的的沙發——陰暗的房間!於是就呆在門廊。
「發生了這麼多事,我要說的可能很微不足道,」我開口說。
「那天我幫露絲處理辛克萊先生的紙箱子的時候,掉了一隻耳環。」我指了一下耳朵。
「我不想打擾您,可那是我女兒送給我的禮物。」
她的手撫上了胸口。
「噢,天哪。」
我清了清嗓子。
「我想問問,您是否有露絲家的鑰匙?」
她點了點頭。
「我可以……我是說,您覺得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她拍拍我的胳膊。
「我去拿鑰匙。」
我轉身走下台階。
「是否先給露絲的侄兒說一下?我不想讓他認為我擅自進屋。」
「噢,別介意,」雪莉說道。
「他說過,一切由我做主;其實,他來都沒來過這兒。」
「這麼說來,他沒來查看過露絲的遺物?」
「沒有。事實上,沒人來過這兒;自從……自從……」她雙唇緊閉。
「我這就拿鑰匙吧。」
我覺得自己很不地道。
窗帘是拉下來的,遮住窗外的大部分光線,一股霉臭味兒迎面撲來。我裝作尋找耳環。
「可能是在拖著紙箱下樓時掉下來的。」我趴下去,雙膝跪地,伸出手仔細查看著樓梯附近的地板。
「您看見什麼了嗎?」
雪莉彎下身子,眯著眼睛。
「那隻耳環是什麼樣子的?」
我指了一下一隻耳朵;耳朵上夾著一隻小小的藍白色調韋奇伍德 風格的耳環。另一隻就在我的沃爾沃前排座位上。不過,這對耳環的確是蕾切爾送我的禮物——這可不假。
「很抱歉,親愛的。我什麼都沒看見。」她直起了腰桿。
我嘆了口氣:「我也沒有。我想上樓看一眼,可以嗎?」
「去吧。我在廚房等你。」
砸腦袋的房間依然是我記憶中的情形。床,梳妝台,書桌,壁櫥,還是那天的樣子。地板上空空如也。沒有紙箱,也沒有金屬盒子。拉開書桌抽屜,什麼也沒有。壁櫥裡面,也是空的。我趴在地板上,查看床下面。除了灰塵裹成的小毛球,別無他物。我起來擦了擦身上、手上的灰塵,朝著樓下叫道:
「還是找不到。」
「真可惜,」她回答道。
「我想看看露絲的卧室,行嗎?或許——」
「當然可以。」
我穿過廳堂,到了露絲的卧室,開了門。
房間里,窗帘遮住了光線,床上蓋著一床錦緞被蓋,牆腳是一把活動睡椅,睡椅上鋪著絲綢軟墊。簡直是諾瑪·黛絲蒙 的閨房。我細細查看了壁櫥、抽屜,甚至床底下。只發現了一些過期的《猶太人新聞報》,一卷白線和一瓶紅色的指甲油,但沒有紙箱,也沒有金屬盒。
樓上還有一個小房間,比櫥櫃大不了多少;裡面只有一個燙衣板,兩個空洗衣籃,一台老式的辛格牌縫紉機,邊上有輪子的那種。沒有紙箱,只有一隻蜘蛛在地板上懶洋洋地爬行。我只好下樓。
「運氣怎麼樣?」雪莉拉開廚房的窗帘,明艷的陽光立即透過百葉窗涌了進來。看到她憔悴的面容,我突然意識到這件事對她來說多麼痛苦。
我搖搖頭,感到更加內疚。
「真不幸。不過,你要知道,我敢肯定,如果你把實情告訴女兒,她會理解的。」
她把手伸到洗碗池下面,掏出一塊海綿和一罐餐具洗潔精,然後把洗潔精噴洒在池子里,開了點兒水,開始用力地擦洗那個碗形的池子。
「可能你說得對。」我遲疑了一下,又說:「除非……」
「除非什麼,親愛的?」她向下擦洗著池子四壁,然後用水沖洗。
「除非我走後有人來過,拿走了它。」
「你說的是露絲走的那天?」我點點頭。她雙手停下,皺起眉頭:「就我來過。」
我斜靠在桌子上。
「對呀,我忘記了。你來喝過咖啡。」
她轉身向著我:「是的;不過我並沒有看見你的耳環,當然也沒去找。」
「還來過別的人嗎?」
「我記得應該是沒有。」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海綿,結果還是有幾滴水珠滴到了地板上。
「對,我記得清清楚楚,沒人來過。絕對沒有。」她轉身繼續清洗。
「這麼說來,我是大約三點鐘帶著紙箱離開的,我前腳走,你後腳就跟著來了,呆到——呃——大約四點?」
「對呀。」她用洗碗帕擦乾雙手,然後折好帕子,放進了碗櫃。
「然後我回來發現露絲是在大約四點半,」我接著說。
「這就是說,除非有人在這半個鐘頭之間來過——」
「那隻耳環對你來說,肯定是意義非凡吧。」她的臉色柔和下來。
我兩眼一眨:不能再說這個話題了。
「算了,不就是一隻耳環嗎?咱們還是走吧。」
她笑了笑,環顧一下露絲的廚房,好像這是她最後的告別。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打掃和清理,是對老朋友最後的悼念。
回到車裡,我攏起了一綹頭髮。從我離開到返回發現露絲的屍體,只有雪莉去過露絲·弗萊希曼家,即使有別人,也只可能在四點到四點半之間。那以後沒人進去過。但我離開時,有兩個男人一直潛伏在露絲的屋子外面,再以後就是本·辛克萊的紙箱不見了,而且露絲·弗萊希曼也死了。
記得卡爾·榮格 說過,巧合之事,必有緣故;越是違反常理的巧合,越有可能並非偶然。我不能證明榮格的觀點,但我覺得,發生在我家的盜竊案並不像是隨機發生的,而且弗萊希曼太太獨自在家的半個小時也值得注意。有人急於想要本·砸腦袋的遺物,不惜擅自闖入;當時露絲·弗萊希曼正在屋裡;一小時後露絲就死了。
我竭力回憶,想要記起潛伏在露絲家外面坐著兩個男子的那輛車。淺色……很舊的,好像是一輛卡特拉斯。我掏出手機,開始摁奧馬里的號碼,接著又斷開了。他會問我要證據,可我並沒有,就連那輛車的具體情況也說不出。
於是我打開電話查看留言。有一條來自凱倫·畢曉普;她是我的客戶,中西部互惠保險公司的。他們的伺服器肯定是出毛病了。她說收到了我的郵件,附件里的腳本卻沒有。問我能否重發。
我現在全靠電子郵件:收發視頻節目腳本啦,與人交換意見啦,各種副本抄本啦,甚至發票等等;而且幾乎所有的調查都依靠網路。除了入門階段遇到過一些麻煩,現在我一般都能避免技術性的故障。因為常常聽到一些網路安全事故引起的麻煩,所以我對於網路空間始終都懷有一絲戒心;這就有點兒像是對一個所愛的人,你總是覺得他有某種陰暗面,但還未見到過。但願此刻並非這種情況。我發動車子向北駛往圖伊大道。就在我向西轉向艾登斯的時候,哺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他也給你發郵件嗎?」
砸腦袋居然還要給別人發電子郵件!是哺哺在幫他。或許哺哺知道一些內情。我立即調轉車頭。
站在大理石櫃檯後面的那點陣圖書館工作人員,此刻正與一位白髮男子聊天;白髮老者一手握著拐杖,另一手抱著一摞書。牆上的掛鐘剛好過了三點。我四下看了看,哺哺不在。圖書管理員有關天氣的長論一完,白髮老人便一瘸一拐地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我連忙靠近櫃檯,彬彬有禮地問道:「請問,您今天見到哺哺了嗎?」她把夾鼻眼鏡往上一推,盯著我。看來,她簡直沒認出我。
「誰?」
「就是戴著喬治城棒球隊帽子和金色耳釘的孩子,愛玩電腦的那個?」
「哦,你說的是克拉倫斯呀。」她讓夾鼻眼鏡掉下來一些。
「他今天沒來。」
話說完了,我還站著不動,想著她還會說一句寒暄的話,但她一聲不吭。我把電話號碼給她,請她下次見到哺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