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背叛 第一章

警察是一份非常辛苦的職業,尤其是刑警,對此我早有覺悟。可是如果在午夜十二點鐘還不得不跑到兇案現場工作,即使是有所覺悟也不免會發點牢騷的吧。我現在就正站在澀谷的一間出租小公寓里,面對著這樣的情景。

這是一間只有十貼大的舊公寓房間,就是那種帶廚房、浴室的出租公寓。說是帶廚房、浴室,其實就是在角落裡隔開的一小塊空間作為做飯的地方,狹小的浴室里放了一個小浴缸後就連轉身也很困難了。餘下的地方就是客廳、餐廳兼卧室了,空間十分的狹窄局促。我很熟悉這樣的房間,因為我自己租的也是這種公寓。

房間中央的塌塌米上放著一張飯桌,屋子一角還堆著被子和枕頭,速食麵的空紙杯隨便地扔在角落裡。看來房間的主人是個不怎麼愛整潔的人。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房間的主人此刻正躺在浴缸里,全身冰冷,早就一命嗚呼了。

我的心情不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的上司——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警部高木先生到現在還沒有露面。我早就打電話通知他了,他在電話里含糊地說馬上就來,可直到現在還沒到。鑒識課的人已經問過我好幾次了,弄得我快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正當我打算再去打個電話時,高木先生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外套下露出黑色晚禮服。

「您去參加晚會了嗎?」我問他,雖然是很正式的禮服,可他還是穿得象休閑裝一樣隨便。

「是啊,是個非常無聊的晚會,幸虧你打來了電話,簡直就是救命的福音啊。」既然感到無聊,為什麼還會待到現在呢,我這麼想著,並不打算問他。如果問他,一定會聽到一大堆牢騷的。

「這裡是怎麼回事?」高木先生問我。

我看著手裡的記錄向他彙報。死者名叫野田一夫,35歲,獨自住在這間小公寓里。樓下的住戶深夜回家時發現浴室的頂上漏水,於是叫來了房東。房東跑到樓上察看是怎麼回事,起先看到他的屋子裡燈暗著,以為家裡沒有人,可房門卻沒有鎖。進去一看,發現野田已經死在浴室里了。浴缸里的水溢了出來,流到了樓下的浴室里。

「死者是幹什麼的呀?」高木先生一邊問,一邊轉頭看著周圍,「這兒簡直就是垃圾堆啊。」

「好像沒有固定的職業。房東說他經常交不出房租。」我說。

「一個人的屋子就是一個人人生的真實寫照,看來他混得實在不怎麼樣啊。」高木先生斷言道。

這時,鑒識課的人通知我們他們已經幹完了。高木先生向浴室方向走去,我也跟了上去。

死者的身體扭曲成奇怪的姿勢,橫躺在浴缸里。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些,長得不算難看,但蒼白的臉給人不大可靠的感覺。鑒識課的人抬起他的頭給高木先生看,我在旁邊也看見後腦勺上裂開的傷口。浴缸里的水也被染紅了。

「你覺得怎麼樣?」高木先生問我。

「看來象是在浴缸里滑倒了,撞到了頭。」我回答。

他抬頭看看周圍,「在這麼小的地方摔倒一點也不奇怪啊。如果所有的案件都是象這樣的,對我們來說就太好了。」

太好了?這可不是警察該說的話,不過我早就見怪不怪了,所以沒有吭聲。

他好像聽到了我的心思,接著說,「對死者的家屬來說,確實是場讓人無法接受的悲劇,可這卻省了我們很多時間,可以用來對付更棘手的案子。不過,從保護市民的角度出發,國會應該制定一條法律,禁止一個人在家時洗澡。這樣的話,意外死亡率一定能大大地下降。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徵稅法案來,國會還不如考慮一下這樣的法律。」

這實在不像是搜查一課的警部說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好保持沉默。

「這是什麼?」高木先生指著死者的額頭說。

我湊近了一看,在死者的額頭,靠近髮際線的皮膚上有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深色污跡。「是血嗎?」我說。

「看起來不象。再說,他是後腦受傷,額頭怎麼會沾上血呢?」

「是在什麼地方蹭到的髒東西吧。先讓鑒識課的人取一下樣吧。」我說著,招呼鑒識課的人進來。

狹小的浴室里同時擠了幾個人,立刻就轉不過身來了。高木先生側著身子,想讓出點地方,腳下卻滑了一下,他趕忙伸手撐住了牆壁,「哎,這個地方簡直就是個兔子窩啊。」他說著,抬頭向浴室牆上唯一的小窗戶看去,「房間的對面就是隔壁的大樓,一伸手就能碰到對面的牆壁了。」

「所以房租便宜嘛。」我說。

可高木先生並沒有在聽我說。他來回打量著浴室,又轉頭向外面的房間看去,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您在找什麼東西嗎?」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他的衣服呢?」

衣服嗎?我指著牆角的一堆衣物,「那個不就是嘛。」

他湊了過去,相當認真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直起腰走了出去。

「這次是個不幸的意外吧。」我跟上去說道。

「那就要看你是怎麼定義意外的了。如果你把腦袋上被人猛擊一下也叫作意外的話,那就是意外了。當然啦,從廣義上來說這種事確實是出乎死者的意料的吧。」

「什麼?」我有點吃驚,他這麼快就作出了判斷。「為什麼說不是意外呢?」

「他的衣服呀。你看見了嗎?」

「可是,衣服不是在牆角嗎?」

「那是脫下來的臟衣服。你有看見準備換上的乾淨衣服嗎?」

說起來,的確沒有。

「一般人在洗澡前不是都會準備好替換的衣服嗎?洗完澡光著身子再出來找衣服,」他微微搖了搖頭,「雖說是春天了,還是有點冷。那樣做一定會著涼的。他其它的衣服和鞋襪呢,不會就那兩件吧,也不至於慘到這個地步。」

我指給他看野田的鞋就在門口擺著,鞋尖朝著門外,好像等著主人再次穿上它。鞋子已經有些破爛了,正是一個潦倒的人的寫照,我覺得有點凄涼的感覺。高木先生看了鞋子一眼,回身拉開了房間里的壁櫥門,裡面雜七雜八的東西都亂糟糟地塞在一起,沒幾件衣服好好地掛著,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壁櫥門上也破了好幾個小洞。我的公寓雖然和這裡差不多大小,可要整潔多了,我不禁有些自得。

「真是個一點也不講究的人。」高木先生說著,關上了壁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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