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勝
「真想早點回去呀……我是干過壞事的,戰爭是壞事,這些我都明白了。現在,誰也不能再容忍發動戰爭了,誰也不能再容忍舊社會的存在了。那為什麼還不讓我們回去呢……」
「我已經50多歲,不能幹活兒,沒有用了,趁我還健康,讓我回去吧。不然,我連教育孩子的機會都沒了……」
我忘掉自己是犯了大罪的戰爭罪犯,心裡總想著要回家的事。那是1954年4月的事情。
「我能平安地回家么?」不管怎樣,也要活到那一天啊!為我養育了四個孩子的妻子。想必她這時正過著凄慘的日子呢。
10年來,不管是在烏拉爾山區,還是在中亞細亞高原上,我沒有一天不想念自己的妻子。今天,家裡突然來信了,我由於高興和不安,全身好像都顫抖起來了。
「但願全家人都好」我一邊在心裡祈禱著,一邊撕開信封口,著急地翻動著那十來頁信紙,尋找寫信人的姓名。大兒子、二兒子、三兒子都給我寫信了,證明他們都活著。可是,妻子和二女兒的信,我睜大眼睛找了兩三遍也沒找到。
「怎麼回事呢?或許?」我一邊努力打消不吉利的念頭,一邊提心弔膽地拿起了大兒子的信。
「爸爸!我媽媽於1947年1月14日在離開大連回國途中,扔下了我們兄弟四人,嘴裡叫著爸爸和我們的名字,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們沒有上學念書,現在在給一個木匠當學徒。我們現在只剩下爸爸了,請您無論如何也要活著回來呀!這是我們唯一的願望啦!」
我好像挨了當頭一棒!我一頁接一頁地讀著孩子們那充滿悲痛心情的、寫得很詳細的信,我的嗓子都幹得好像要破裂似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暗。一切希望和祝願,都落空了。我勉強支撐著失去氣力的身體,就好像一個人在那荒涼的原野上寂寞地徘徊一樣。
「善於珍重自己的人,是不會為這些事情失掉理智的這樣太過分了!」我一邊提醒著自己,一邊在大家面前竭力保持著平靜。可是,我的胸部好像被火燒著了似地,疼痛得簡直無法忍受。
當天夜裡,我用被子蒙上腦袋,一直哭到天亮,整夜想著妻子的事情。
「爸爸,請寬恕我們吧!我媽媽她……」我想像著妻子的屍體被扔進大海,拋下的孩子們在陌生人的腳下哭號著爬來爬去的情景;想像著抱住媽媽遺體,呼喚著父母的名字,哭得死去活來的四個孩子的樣子;想像著妻子帶著不知東西南北的孩子在旅途中病倒後的無限苦惱的面孔。
而現在,我已經成為一個新生的人,我多麼盼望著,能夠有一個像中國那樣的承認婦女權利與自由的美好家庭生活呀!你呀,你為什麼死得這麼早啊!我每天晚上一想起這些,就不禁一陣悲嘆:「還不是因為戰爭!讓我這樣冥思苦想」
第三天的黎明時分,我痛苦得簡直像要發瘋了一樣。這些痛苦,怎麼想怎麼是戰爭給我帶來的!此外沒有別的原因!我要給自己找到一條出路。
我首先要咒罵這場戰爭及發動戰爭的罪人。
「今天又有650人的骨灰送回日本去了,當媽媽的心情能怎麼樣呢?失去父親的孩子們、失去丈夫的妻子們的心情又能怎麼樣呢?
「混蛋!你這麼想的話,戰爭能勝利嗎?在日本,沒有一個這樣的女人!」我回想起當年在碼頭上為戰死者的骨灰送行時,我曾經這樣斥責過妻子。
「是啊!誰沒有父親、丈夫和寶貝兒子?我所殺死的中國愛國者,被日軍殺死的1200萬中國愛國者的親屬們,該是多麼深刻而強烈地悲憤哪!而我,現在只想著自己一個人的事情。我是為了失去建築在中國人民血汗基礎上的生活而哀嘆,我是為了失去沾滿了人民鮮血的『幸福』而哭泣,這有多麼卑鄙呀!」
我這樣一幕一幕地回憶著過去的生活,越想越感到自己罪惡的嚴重。
1942年2月,家家戶戶都在貼春聯,到處都洋溢著新春的愉快氣氛。當時,為了削弱中國方面的第18集團軍山東縱隊的戰鬥力,我受上級命令,派「警部補」下松把山東省蓬萊縣大欽島的張樂堯、蕭本忠二人抓來。
抓人的借口是說他們給山東省膠東軍區的八路軍運送物資。我親自拷問了張樂堯:「喂!你是受八路軍派遣,到這兒來買東西吧?」
「不,我是把島上捕的魚帶到這兒換點過年的東西。」
「別撒謊!」
「不是撒謊!我是大欽島的漁民哪!」
「頑固的傢伙!你的嘴不說出來,我讓你的身子說出來!把他的衣服脫光,給我打!」我命令部下道。
他臉朝下趴在水泥地上,身上的古銅色肌肉上面,響起了啪嚓啪嚓的聲音,連續地打了幾十鞭子。那鞭痕,一開始是白色的,眼看著不一會兒就變成了紫紅色的。就這樣,他還是一言不發。
第二天,我想再去拷問他,就到拘留所去了。
「張樂堯內出血很厲害,發燒了。從昨晚開始,就沒吃飯,一個勁兒哼哼」
「什麼?內出血發燒了!?這些事你都關心,你還能當看守嗎!玉米面窩頭和咸蘿蔔條都不想吃了。這是裝病!往他腦袋上澆一桶涼水,他的病就好了」我這樣申斥看守。
「哎喲!哎喲!」好像從地獄裡發出來的可怕的呻吟聲。我盡量放輕了腳步,走進拘留所。那裡的每一間牢房,都關押著被我們這些從外國闖入中國的侵略者抓來的無辜的善良的老百姓。
我在監獄的昏暗角落裡找到了那個渾身都紅腫起來的、坐也不能坐、睡也不能睡、勉強躺在那裡的「犯人」怒吼了一聲:「張樂堯!你出來!」
當時,在他旁邊坐著的十來個人,一下子都轉過身來,十來雙眼睛一齊盯住了我,眼裡冒著仇恨與哀怨的光芒。這每一雙眼睛,都彷彿在訴說著對母親的緬懷、對妻子的思念,都好像包含著驚恐與凄婉。
「轉過臉去!」我忍不住大聲怒吼了一句。
從那天起的第三天早晨,正是我值班。在外事科的門口,有個15歲上下的女孩提著包,低著頭來找我。
「到那邊去!」我用下巴頦往長走廊里一聳,呵斥道。又過了10分鐘,那個女孩再次出現在我的桌子前邊。
「我是張樂堯的閨女。因為我父親沒回家,我特意一個人從島上來到這裡。讓我和爸爸見一見面吧!」
我驚呆了。從那個島上,一個人來到這裡?我一邊想,一邊打量著那個女孩。她穿一件短小的茶色上衣,看來像是兩年前做的。這件小衣服緊緊箍在她正在發育的身上,手腕從袖口露出了二寸多長,顯得冷颼颼的。頭上的劉海兒特意留得很長,把美麗的雙眉都蓋上了。再往下,就是兩個鈴檔一樣的閃著恐懼目光的眼睛和黑黑的長睫毛。
「我不認識你父親!去找別的警察吧!回去!」
「不!就在這間牢房裡。我花了10天功夫,別處都去過了,都沒有。我爸爸不是壞人,讓我們見見面吧!我求你了。讓我們見見面吧,我求你了!」
「混蛋!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喂!把她拉出去!」一個彪形大漢走過來,一下子就抓住了少女的衣襟。
這時,女孩的眼裡流下了大顆的淚珠,撲拉撲拉地掉到那大漢的手背上了。
「真臟!」那大漢叫了一聲,便舉起大手,向女孩失掉了血色的圓臉打去。女孩慘叫一聲就倒在地上了。可她馬上又在很髒的地上坐起來,充滿了淚水的眼睛盯著我,連嘴唇都在顫抖。
「我爸爸不是壞人!不讓我見面,那就把這東西交給他吧!」說完,把小包用兩手捧著想遞給我。
「別磨蹭!快把她拉走!」與此同時,女孩遞過來的小包,一下子飛到走廊上去了。然後,女孩被揪住頭髮,整個身子在地上拖著。
她拚命地喊道:「我求你了,讓我爸爸早點回家吧!」她邊哭邊喊道。可是,光這樣哭喊又有什麼用呢!
我不僅踐踏了這可憐少女的美好的心靈,而且,我還殺害了她的父親。
「爸爸馬上就要回來了。一到春節,我就穿上爸爸買來的好衣裳,插上帶花的簪子」這個女孩說不定心裡還在這樣描繪著歡樂的春節呢!
臘月三十已過,春節已經到來,可是爸爸還沒回來……
那是每天佇立在岸邊望著大海上的船隻,等待著父親的女兒的心哪!
那是一心一意盼望父親,聽著海潮的呼嘯聲和搖櫓聲,看著海面上的帆船,在海邊上奔跑著的可愛的少女的身影啊。
為了尋找離家不歸的父親,那個年僅15歲的孱弱的少女,孤身一人盪著小舟,在浩瀚的黃海上破浪而進,來到舉目無親的大連,在街上徘徊了十幾天,好不容易來到我的桌前。而我,竟粉碎了這個少女的純情,奪走了她長期嚮往著的幸福。
現在,那個腦海里浮現著父親的面容,一日復一日地站在大海邊等待父親歸來的少女,一定是望著大海彼岸被暮靄籠罩的大連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