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口隆夫
1950年7月15日,我們這970名日本戰犯從蘇聯的哈巴羅夫斯克戰俘收容所出發,經過古羅泰可夫,7月17日傍晚到達中國東部邊境城市綏芬河。
自朝鮮戰爭爆發以後,不知為什麼,我們心裡總感到很緊張。在廣闊的俄國境內,我們曾先後轉移到好幾個收容所。
最近幾天,又被裝進貨車車廂,在士兵的押送下,晃晃悠悠地來到了中蘇邊境,一到綏芬河,我們就從貨車及蘇聯士兵的手中移交中國。現在看到的綏芬河的山嶺和原野,還是老樣子。這裡是我居住過的已經闊別了5年的第二故鄉。面對著這裡大自然的美麗景色,使我頓時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列車途經牡丹江、哈爾濱、奉天(即今瀋陽——編者),最後到達撫順。過去鐵路沿線因戰爭造成的荒涼景像,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失,這又引起了我對殘酷戰爭的追憶。
然而,通過在鐵路兩旁田地里勞動的中國人民的新面貌,可以看出他們因解放而產生的喜悅和生活水平的提高。
一路上伙食很好,不但有我們愛吃的白麵包,還有煮雞蛋。
擔負著警戒任務的士兵們對我們很親切。這一切都使我們感到很愉快。
到達撫順以後,見到的是一種同蘇聯的戰俘收容所完全不同的、想像不到的監獄生活在等待著我們。
這裡,過去曾是日本帝國主義者用來監禁中國人的監獄。據說,過去的典獄長大村,現在就在我們中間,這真是具有諷刺意味的話題呀!
中國,是把我們作為戰犯來進行懲罰呢,還是不久就把我們送回日本呢?我們中間,嘁嘁喳喳地發出各種議論,對前途充滿著恐懼和不安,心情是非常複雜的。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給了我們新被褥、新衣服,襯衫、皮鞋、防寒帽子也都是新的。
我們已經幾年沒見到沒用過的牙刷,現在也有了。每頓都是大米飯,讓我們吃得飽飽的。這一切,使得我們變得喜悅樂觀起來。無論是准,都感到被引渡回中國是件幸事。窗外常常有飛機飛過,因為朝鮮戰爭正在激烈進行著。
10月21日,我們又全體離開撫順,乘車來到哈爾濱。把去向事先告訴我們,這也使我們感到很新奇。據說,朝鮮戰爭的危險已經威脅到我們的安全,因此,中國政府經過考慮,採取了這一措施。
當時,我們心裡只相信美帝國主義的絕對優勢,擔心戰火會燒遍全東北。我們不相信中國管理所工作人員「中朝必勝」的說法,甚至認為,說不定還要把我們重新送回蘇聯呢!我們就是懷著這種矛盾複雜的心情北上的。後來的事實給我們上了一課。我們一行,按照預定的計畫,在哈爾濱下了車。
哈爾濱!哈爾濱的中國大街就相當於東京的銀座。它是一條貫穿哈爾濱商業中心道里區、並一直通到松花江邊的大街。街道是用石塊砌成的,上面咯噔咯噔地跑著俄國式的馬車,還行駛著公共汽車和俄國人駕駛的出租汽車。馬路兩旁,有「模範大旅社」、「秋林洋行」、「松浦洋行」、「帕萊毛皮商店」、「馬魯斯咖啡館」、「佐羅泰·洛古大飯店」、「伊比利亞·高加索大菜館」、「亞塞拜然·俄羅斯點心店」等。
中國大街的盡頭距離松花江岸大約300百米。同中國大街成直角交叉的警察街與商務街之間有一條小衚衕,衚衕口有一根四角木樁,上面寫著「哈爾濱刑務所道里分所」。走進衚衕五、六步,是一棟長長的二層樓磚房住宅。
從這兒走過去,向左一拐就是道里監獄的大門。監獄四周,修著很高的紅磚牆。一面正臨商務街,另一面離警察街大約100米,還有一面同中國大街只隔著一棟住宅。那棟住宅,正好把城市裡住宅擁擠不堪的場面擋住了。在這座監獄的狹窄牢房裡,已經擠滿了900多名囚犯。除了幾十名俄國人以外,其他人都還沒有受到審判。
這座監獄的馬路對面,與這裡大小相當的一片地盤上,從1944年10月起,又蓋起了三棟兩層樓的長形建築物,四周也圍著高牆。這是日軍濱江地區保安局的秘密拘留所。保安局抓的人都被秘密地送到這個拘留所來。至於這些人後來怎麼樣,那就不得而知了。作為「思想犯」被關押到這裡來,是決不會釋放的。而現在,建築在人口稠密的鬧市區的這座「監獄」與「秘密拘留所」已經合二而二,成為新中國的哈爾濱監獄。我就被收容在這裡。
我被轉移到靠近中國大街的二樓上的牢房裡。吵人的汽車發動機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再過一會兒,就要到起床時間了。這是公共汽車的聲音,在附近的中國大街與警察街交叉路口的一角上是個公共汽車的車庫。
每天早飯前,這裡都會有一個男孩子的響亮的叫賣聲傳過來。我每天都要等著聽這少年的聲音,直到聽他走遠為止。一到8點鐘,就會有工廠的汽笛聲響起來。衚衕里玩耍的孩子們的吵鬧聲和各種車輛發出的噪音也不斷地傳進來。
星期日,從一大早開始,俄國人教堂的鐘聲就接連不斷地敲響。公共汽車庫的對面就是一個教堂。俄國人的信教者都在這裡集會,據說,這座教堂就是他們集資修建起來的。俄國移民的生活,同宗教的關係很密切,一月的聖誕節(原文如此——譯者)、二月的洗禮節、三月的復活節鐘聲把我帶回到過去的中國大街嘈雜的人聲當中去……
那時,我是人們望而生畏的檢察官,又懂俄語,就成為街上的主角了。
走路的人們見了我,都脫帽低頭致敬。「檢察官先生,您好!」我經常夜晚在哈爾濱街道上彷徨。「幻想曲酒館」的舞台,交際舞的舞女,歌手,地下的「柯茲別克酒館」,「莫斯科酒館」的樂隊,俄國姑娘——混血兒舞蹈家,葡萄酒,混合酒,水果,伏特加、冷盤,松花蛋,俄國人的「尼察妓院」,「三套車」裸體舞廳,鬨笑聲,叫罵聲,撤嬌聲,曾使我陶醉。
我喝醉了酒,常常像野獸一樣,在馬路上橫衝直闖,用我毆打「嫌疑犯」的手毆打路上的行人。
清晨兩三點鐘,霓虹燈滅了,在亮著昏暗街燈的石板馬路上,從酒館、飲食店裡跑出來的日本醉鬼們三三兩兩、歪歪斜斜地在街上晃著。這時,只有出租汽車在招徠這些醉鬼。我已經習慣於哈爾濱之夜的官能性的刺激了。我眯起眼睛,沉溺於對過去的哈爾濱生活的回憶,感到很親切。
可是,我所留戀的只是那時的安逸生活與檢察官的權利。我在回憶當中,還緬懷著檢察官時代的生活。
可是,睜開眼睛看一看周圍的現實世界,就不能不看到自己過去的見不得人的陰謀與罪惡,以及自己的沾滿鮮血的劊子手形像。我在蘇聯接受審判的時候,把自己所干過的事情完全隱瞞了起來。而現在,我是生活在以檢察宮身份在這裡度過整整4年的哈爾濱了。只要中國政府一調查,我的罪行就會完全暴露出來。過去的審判記錄還會有的,從那裡可以知道,我曾經折磨過許多人。
可我現在,還想把自己的罪行隱瞞到底呢!說不定,不經過調查,這些事情就已經清楚了。我過去審問過的有中國人、朝鮮人、俄國人,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當我一想到他們的時候,就想像著他們高舉著拳頭、怒吼著向我衝過來。他們都會揭發我的,連我常去的理髮店的猶太人老闆,也會手持鋒利的剃刀向我逼過來的。去他媽的!我要反抗!要殺便殺!我雖然這樣決定了,可心裡還是很不安。
我在這中國的監獄裡,總是回憶起當年日軍戰敗時的情景。戰敗!這使我們失去了過去那些可以肆無忌憚生活的全部特權。
一個猶太籍的律師對我說:「日本戰敗了。或許你會認為,你當檢察官的時候,也為某些人幹了一些好事。可是,沒有一個人會感謝你!在街上,有許多人都受過你的害,他們都憎恨你。這種情況,你自己應當明白。」
他的話稍稍停頓了一下,又一針見血地對我說:「他們見了你,馬上會殺死你的」
有一天,在一個俄國人的指揮下。我們到馬家溝附近去填平過去挖的反坦克車的壕溝。這個騎著馬巡視的俄國青年走過我身邊的時候,目光敏銳地認出了我。他騎在馬上看著我,傲然地說道:「喂,檢察官!現在,我們是主人啦!」
遲早是要受審判的。我沒有任何理由不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1945年8月9日,蘇聯對日本侵略者正式宣戰。日本的失敗,已成定局。
儘管如此,關東軍還要作最後的掙扎。我們在哈爾濱以東的香坊挖反坦克車的壕溝,就是妄圖阻止蘇軍的進攻。為此,把許多市民驅趕到香坊去,那次,我也去了,我是去監督檢察廳的中國職員挖壕溝。
8月13日,不知為什麼,挖壕溝的工作停下了。我在當天晚上撤離香坊。
從香坊直通哈爾濱市中心的哈爾濱大街上,被撤回的日本僑民老人、婦女、兒童步履沉重地走著。裝滿日本士兵的卡車接連不斷地從香坊向市內賓士著。車上的日本士兵都沒帶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