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仲治
那是臨近秋收的季節,高粱桿已有丈把高,成熟了的穗子垂下了頭。
1941年8月下旬到9月上旬,盤踞在津浦線上的日軍第13軍,開始了在博山以西地區的抓勞工戰役。
13軍下屬的獨立混成第10旅由旅長河田槌太郎少將指揮,司令部盤踞在萊蕪城裡。當時,只要是中國男人,不論老幼,有一個算一個,都要抓來。
我在第10旅下屬的第44營第3連。我們營在國井英一大佐指揮下,以吐絲口鎮為中心,在那裡瘋狂地「抓勞工」。
半夜12點,我們被叫醒了,只聽連長池田中尉吼道:「今天的戰鬥行動,就是把老百姓一個不留地全抓起來!」我們拖著沉重的腳步,好容易走到天亮。田野上沒有一絲兒風,早晨的炊煙筆直地向上升起。部隊在一個大約200多戶人家的和平、安靜的村莊旁邊停了下來。
不一會兒,班長松下從排長那裡回來說:「喂!馬上出發!進村以後,把所有的老百姓全抓起來!明白嗎?」他一說完,我們就穿過高粱地向村裡跑去。
我們一進村,原來安靜的村莊,突然發出了咚咚、叭達、叭達、嘩啦等各種雜亂的聲音,彷彿突然颳起一陣狂風,在一瞬間又化為暴風雨一樣。全班分成若干個三人小組,我和同時入伍的一個新兵,還有一個三年兵小川在一個組。我們三人,眼睛睜得圓圓地向村裡跑去。
「快開門!」小川喊了一聲。我抓起身邊一根木棍,撬開門栓,一腳就把房門踹倒了。我們踏過殘留著半張紅紙的門板,像野狗一樣闖進屋裡。在那塌了半截的火炕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十分虛弱的老頭,他的嘴唇一張一台的。身邊坐著個30歲上下的婦女,懷抱一個嬰兒,盯著老人的臉。我用槍上的刺刀尖挑開老頭身上的破被,看到了他那瘦得簡直像死人骷髏一樣的身體。
「真見鬼,這老傢伙!」我看到這樣的人是不能抓了,嘟囔一句,吐口唾沫,回頭往門口跑去。
「喂,裡面沒有人嗎?」小川手裡拎著一瓶白酒從外面跑進來,有點不滿地問我道。「啊,就一個病老頭,還有一個女的 」
「什麼?有個女的?」小川的充血的眼睛裡馬上浮起一絲淫蕩的笑意。
「喂,你們先到隔壁那家去,徹底搜一搜!別磨磨蹭蹭的,讓中國人騙了!我一會兒就過去。好,快去吧!」
我剛離開,小川就跑進這家門裡去了。我和新兵阿部闖進鄰家,把他家屋子翻了個底朝上,可是,只有一個40多歲的婦女帶著個7—8歲的男孩瑟縮在牆角。我們兩個急躁地轉身回到院子里,把院子也翻遍了。當我把牆角垛得整整齊齊的高粱秸用刺刀撥到一半的時候,我的手感覺到好像刀尖觸到了異樣的東西。
「喂,啊部!這兒好像有人!」我後退半步,戰戰兢兢地用手撥開高粱秸,一捆、兩捆、三捆 「啊!」
我和阿部一起退了一步。原來裡面藏了一個40多歲、皮膚曬得黝黑的男人。他蹲在那裡,緊閉著雙唇,彷彿心裡打定了什麼主意似的。我看到他是個手無寸鐵的農民,便挺直身體,說道:「這個傢伙嚇了我一跳!喂,阿部,這傢伙說不定是個民兵呢!」我急忙用繩子把他綁上了。
原來一直恐懼地看著我們見什麼翻什麼的那個婦女,現在看到我們連踢帶打、連叫帶罵要把她男人帶走的時候,便急忙跑過來磕頭向我們求饒說:「大人,大人,他是個老百姓,老百姓!」她一邊說一邊哭了起來。那個孩子忘記了對刺刀的恐懼,一下子抱住了男人的腿。連我這個不懂中國話的人,大體上也明白母子二人說些什麼了。
「這個畜生,還藏在這裡,他可是沒救了!」我用泥腳往婦女的肩膀上、脖子上踹了兩腳,可是,她還是「大人大人」地又是磕頭又是哭地哀求著。後來,可能是看到沒希望了,就爬起身來回到屋子裡,雙手捧著一包用破布包著的煎餅,好像要把它捆到男人腰上似地緊緊地抱住了男人。
我一看便罵到:「這個娘們!哼,在外人面前還調上情了!」說著,就奪下她手裡的布包扔到地上,嘴裡還罵道:「這些像樹葉一樣的東西,能好吃嗎?」說完,就用泥腳往上面亂踩,那攙著樹葉做成的煎餅馬上被踩得粉碎。那婦女兩手伏到地上像抱孩子似的把踩碎了的煎餅捧起來,眼裡流出大滴的淚珠。淚珠吧嗒吧嗒掉到煎餅上。
當那婦女看到一直咬緊牙關盯著孩子的男人說了一句什麼的時候,便聲淚俱下地大哭起來。
這時,剛剛把鄰家那個婦女強姦了的小川,手裡拎著酒瓶子慢騰騰走了過來。「怎麼回事?」他往四外看了一眼問道。
「啊,我們想把這傢伙帶走,可是他們死活不放!」我一邊打那個孩子,一邊回答道。
「混蛋!你們這兩個大男人,有什麼用!讓娘們給欺負住了?把這小崽子一起帶走不就完了!還能挑行李嘛!」
我用手抓住那男孩的衣領,硬把他往門口拖去。
「大人,大人,孩子是老百姓啊!」那婦女好像發瘋了似地絕望地叫起來,抱住孩子的腿不肯放手。
「哎,討厭的娘們!」我和阿部用槍把子往她腰窩裡打去。
就這樣,我們搜遍了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連地里也搜了,中午12點多,我們在村頭集合起來。這裡,在我們荷槍實彈圍成的圓圈裡,坐著從彎腰曲背的老人到年幼無知的兒童,共有150多名老百姓。騎馬來的排長中村少尉,留著小鬍子的臉上滿是灰塵,他朝著這堆人看了一眼說:「就這麼一點人?」接著,他下令道:「喂!出發!讓那些身強力壯的傢伙把彈藥和患者的背包都背上!」
這些被刺刀包圍起來的老百姓,從早晨到現在是沒吃一口飯,沿喝一口水,而中村對此卻無動於衷。連樹葉和野草都被曬蔫了的午後一點鐘,太陽在天空熱辣辣地照著,一絲風也沒有。這樣的天氣在地上走路,就是穿皮鞋,都會感到燙腳的。道路,簡直熱得像一塊燒熱了的鐵板,背著沉重的彈藥,幾乎要折斷脊梁骨的老百姓們,有的人是赤著腳,有的只穿一隻破布鞋,他們就像被驅趕的羊群一樣向前走著,連腳上的鞋子掉了,都沒空再去穿上。
在這酷熱天氣走在沙漠一般的道路上,燙腳的沙子厚得連腳背都要埋上。老百姓們拖著沉重的步子,不時地挨打受罵,他們的身上,臉上都是塵土,連原來皮膚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人們的汗水也是熱的,有的人因為從早晨就沒喝過一口水,已經乾燥得連汗都出不來了。從村莊里通過的時候,他們要求給點水喝,可是沒人理,只好繼續低著頭往前走。已經走6公里沒休息了,到這個村莊還不休息。這時,給排長的馬飲水的水桶被扔到路邊上。隊伍里的一個老百姓,馬上跑過去,用雙手抱住了這個水桶。
「這個混蛋!」小川狂暴地用穿著馬靴的腳往水桶和老百姓的手腕上亂踢。桶箍被踢壞了,污水全灑在灼熱的沙地上。五六個老百姓馬上趴到地上把被水浸濕的沙子含到嘴裡,又把臉貼到地面上,好像這樣便可以濕潤一下快要乾裂的喉嚨似的。
「哎,幹什麼呢!這一帶不太安全,快走!」班長怒吼道。
從四面跑過來幾個士兵,連踢帶打,謾罵著,抓住正在舔濕沙子的老百姓的脖領子,拉起來,強迫他們繼續趕路。有個背著兩個背包的青年,抓了一把濕沙土,把嘴湊到指縫上去吮吸滲出來的泥水。
「這個混蛋!你抓沙子,難道要反抗么!」他的胳膊馬上被擰到身後去,只好被迫鬆開拳頭,把沙土扔在地上。
又過了半個小時。
「喂,大木!你把背包摘下來,讓那個老頭兒拿著!」班長松下看到隊伍里有一個老百姓空著手、彎著腰勉勉強強地往前走著,就讓我把背包給那個人。
「你怎麼啦?怎麼不快點?」
松下有點生氣了,我二話沒說,趕忙把背包放到那個勉強走路的老頭肩上去。老頭突然把腿一彎跪到地上,一把抓住我腰上的水壺,用手摸摸壺嘴上滲出的水往臉上抹,又哀求道:「大人給點水吧」他的喉嚨乾裂了,嘴裡都是沙土,再也發不出聲音來,只是用手上下比劃著自己的嘴。
我忽然想到水壺被他弄髒了,一下子把腰一扭,老頭的手剛要被我甩掉的瞬間,水壺蓋打開了,溫水咕嘟咕嘟流出來,灑到那倒在地上的老頭的背包上,還向四外迸了許多水星。
周圍的百姓們,馬上亂營了。
「水,水,水!」他們爭先恐後地張開嘴來舔老頭背包上殘存的水滴。那老頭倒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把澆在脖子上的水捋下來送到嘴裡去。
十幾個老百姓東倒西歪地坐在老頭的身旁。
「喂,怎麼回事?」中村少尉突然從前面騎馬趕來。
「啊,這老頭倒下了,別人也坐下了。」
中村聽了以後,狠狠地瞪了老百姓們一眼說:「把他們打起來!這些滑頭!」
我們就用槍托打,用皮靴踢,還粗暴地抓住脖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