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 我的戰爭體驗

鈴木良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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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1920年生於崎玉縣太田村,家裡是開米店的。從1926年到1934年,我在小學讀書。那是個和平的年代,家裡大人們臉上始終掛著笑容。我常常爬上房頂,眺望村裡的蓮花池和一塊塊的菜花地,還有那嗚著汽笛飛快賓士的汽車。

1931年滿洲事變(九·一八事變——編者注)開始後,在村子裡,軍人開始受歡迎,每當他們進行軍事演習時,孩子們都歡天喜地地跟在他們後面跑來跑去。

當時的小學校,開始以「精神教育」為重點了。我們上的「修身」道德課,第一講忠君,第二講孝親,這就是所謂以「忠孝一體」為教育的中心。

每到節日,都要舉行《教育勃語》的奉讀式。由穿著禮服、戴著白手套的校長恭恭敬敬地領著我們誦讀:「一旦有危急之事,義勇男兒應該以奉公之心維護無窮無盡之皇道……」雖然誦讀的內容我們聽不懂幾句,但從那種嚴肅的氣氛,學生們都感覺到天皇是個「偉大的、可敬的」人物。

國史課上,也是向我們灌輸崇拜夭皇的思想。說什麼天皇陛下是天照大神的子孫,是日本國家神聖的元首,日本國民都要團結在神聖天皇的周圍,成為世界聞名的「大和民族」。還講歷史上的英雄人物都是忠於天皇的模範。

每年,學校都組織我們到楠木神社、乃木神社、靖國神社去參拜。

這就是我的少年時代。

1935年我小學畢業。那正是日本擴大侵華戰爭之際。侵佔了滿洲的日軍,已經把戰火推進到上海。當時,小學畢業生一律進「青年學校」,並規定,學生在20歲之前,必須接受250小時的軍事訓練。

「青年學校」里建立了「青年團」,其活動由老師領導。學校提倡學習劍道、柔道和槍法。青年們的言論受到限制,到處都使用「非常時期」、「國民總動員」等辭彙。

在這種環境中,我怎樣呢?我在小學時代就是個非常認真的孩子,8年中沒缺過一天課,成績又好,便當上了模範生。進了青年學校,我仍然存在著模範生的使命感。軍事訓練,我從不缺席,還向擔任青年學校指導官的哥哥學習槍法和劍術,背誦《軍人勅諭》,特別喜歡學習《步兵操典》、《陣中勤務令》。另外,我的叔叔是日俄戰爭中金鵄勳章的獲得者,堂兄又是近衛軍的現役軍官。這樣的環境,使我的頭腦中一直憧憬著當一個出色的軍人。

日華戰爭全面展開以後,37歲的哥哥在村裡第一批應徵入伍。後來,出征的人愈來愈多。村子裡經常舉行歡送新兵入伍的儀式和追悼戰亡者英靈的葬禮。本來是個很安靜的村莊,現在完全沉浸在戰爭的氣氛中了。

當時,我頭腦中充滿了反動思想。我認為,應徵入伍是響應天皇的號召,是日本國民三大義務之一;還認為日本進行的戰爭是為了保衛亞洲和平而進行的正義戰爭;還認為世界上最優秀的大和民族征服世界、日本天皇成為世界天皇的日子一定會來臨的。我高唱著「為了東洋的和平,不借犧牲生命」的歌,並且對此深信不疑。

1940年我服現役入伍到中國山東省的日軍獨立混成第10旅。一入伍就當了下士。下面,就是我當新兵時所犯下的罪行。

這是1941年9月步兵第43獨立營在山東省萊蕪縣進行掃蕩時的事情。茶葉口村是個周圍環山、如園林一般漂亮的村莊。早晨的炊煙裊裊升起,人們正在村外的菜地里揮鋤勞動。枝頭的小鳥嘰嘰喳喳唱個不停。各家的主婦準備好早飯,正在招呼孩子們口家吃飯。這美妙的交響曲,在附近的山谷里回蕩著。

突然,「掃蕩村莊,放火!」營長山內靜雄中佐的命令傳了下來。原來抱著步槍趴在田地里、道邊上的日本兵,一下子都站起身來。他們好像忘記了昨夜長途跋涉的疲勞,拔出帶血的軍刀,拔出閃光的槍刺,爭先恐後地向村莊里衝去。

幾分鐘前還很和平、寧靜的村莊,頓時響起了一片日本兵的斥罵聲、雞鳴狗叫聲、破門拆牆聲。村民們慌忙背起大包小簍,向山上跑去村莊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這時,從村莊中心的房子里燃起熊熊大火。接著,又是第二家、第三家烈焰和濃煙像龍捲風一樣,一下子傳遍了每家的房子,全村立刻變成一片火海。僻啪僻啪,響起了木頭和高粱秸著火的聲音。聽!殺人的槍聲!聽!婦女、兒童的求救聲!這哭天喚地的聲音使周圍的山林都顫抖起來,這美麗、靜溫的村莊轉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100多戶人家的村莊,燒得連一間房子也不剩。沒來得及跑的婦女、兒童、老人、病人,有數十人被烈火燒死或被日本兵刺死。

房屋被燒毀,一切可燃的東西都燒盡了,只剩下土牆、石壁沒燒掉。從那仍然在地上爬行著的火焰里,散發出人肉被燒焦的難聞的氣味。村子裡連個人影也看不到了。看到村子已經化為一片廢墟,營長好像打了一場大勝仗似地、趾高氣揚地下令繼續前進。身強力壯的士兵走在前面,腿腳不利落的跟在後面,排成一字長蛇的隊伍,沿著山間小路,又向南繼續掃蕩了。

大約走了半里路,來到一個小山崗上,我們看到,離這裡大約500米的山腰上,座落著一個只有五六戶人家的小村莊。營長馬上下令道:「你們這些新兵,去幾個人把那個村子燒掉!」我想,這正是邀功請賞的好機會,便搶著說:「派我去吧!」

說完,我就從隊伍中站了出來。飯田班長挑了我們三個新兵。我們是第一次執行任務,高高興興地跑步出發了。村頭第一家,用籬笆牆圍著的院子里,有幾問很樸素的正房,是茅草房,房檐下掛著的一串串干玉米迎著陽光顯得金黃耀眼。院子里有一盤石磨,看來剛剛有人在那裡磨過高粱米面。

院子里有一個老太太,見我們突然闖進去,嚇了一跳。她用我們聽不懂的中國話不知說些什麼。

房門口有一個頭上扎著紅絞結的5—6歲的女孩,正在那兒高高興興地餵雞……

這樣一幅和平、幸福、勞動的畫面,竟成為我們所不希望存在的景象。老太太還想說什麼,可我並不想聽,便到院子里的草垛上拿了一把穀草,用火柴點著了。驚慌的老太太走到我身旁,一個勁兒向我作揖,看樣子是哀求我不要燒她家房子。而我的頭腦中只有「燒掉」兩個字。

在另外兩個新兵也點著一把穀草時,那老太太站到我的面前,擋住我的去路。她一手放在胸前,另一隻手指著小女孩,像是在懇求什麼。可是,已經沖昏了頭腦的我,說了一句「討厭的老太婆」,便用槍托往老太太胸部砸去。

「啊」地一聲,老太太就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了。「奶奶!」那小女孩跑過來依偎在老太太身上,用憤怒的目光盯著我的臉,好像在說:「哼!可恨的惡魔!」我們三個新兵,順著房檐點了一圈火,房子馬上就僻啪僻啪燒起來不一會兒,從屋子裡又跑出兩個50歲左右的老太太,一邊喊著什麼,一邊爬上梯子去扑打房檐上的火。這時,又從屋子裡跑出來幾個小孩子,用水罐裝著水爬上梯子遞給老太太。老幼幾個人一起拚命地救火,可是,那乾燥的草房一燒起來,烈火呼呼響著,火勢愈燒愈旺,怎能救得住呢!我們三個日本兵看到這情景,竟大笑起來:「哈哈哈真是幾個笨蛋!」

燒完這家,我又到了第二家。一進院,我首先被這棟三間房的最裡面一間吸引住了。那間房子是新蓋出來的,房門上貼著兩張菱形的大紅喜字,門的兩側還貼著一副對聯。

看到這麼好的房子,我馬上跑進門去,想看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可撈一把。「啊!?」我吃驚地停下了腳步。在山東,常常能看到這種布置得漂漂亮亮的新婚房間:天棚上糊著白紙,四面牆上糊著帶花紋圖案的色紙,還貼著一張畫有笑得非常開心的胖娃娃的年畫。在這個又敞亮又乾淨的屋子裡,有一個20多歲的年輕婦女正蓋著床花被躺在炕上。

「是中國女人也沒關係」我為突然引起的獸慾而感到快活,緊著向前走了兩步。可是,我突然又遲疑地停下了腳步。

「哇……哇……」我的耳鼓裡彷彿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再看看那個面色蒼白的婦女,是個剛生了小孩的產婦啊!

在這一瞬間,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我姐姐生小孩時的情景。我想起母親因為姐姐生了個男孩而高興的樣子。我姐姐常年過著辛勞的貧困生活,只有在產後她才能休息一下。

我轉身走出門去,心裡犯了躊躇:怎麼辦呢?我抬頭一看,另外兩個同伴已經把其餘幾家房子都點著了火。「哎,沒關係!反正我沒殺那個婦女嘛!她還可以逃命嘛!」這樣想著,舉起火把就要燒房檐。

這時,不知從哪兒又跑來一個60多歲的白髮者太太。她兩手顫抖著,幾次鞠躬,滿臉淚水。可我心裡想:「我只要放完火就走!」

當我又舉起火把時,那老太太撲過來抱住了我。失掉了人性的我,用力踹了老太太一腳,還罵道:「討厭!老糊塗!」對於踉踉蹌蹌跌倒的老太太,我連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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