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坐而沉思

儘管時方三月中旬,倫敦的夜晚卻現出了幾分春意。

布魯克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家裡,長條形閣樓房間的窗戶大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縮在破爛沙發一角,抽著熄掉的煙斗,領結摘掉了,一杯冒著熱氣的劣質咖啡擺在手邊。

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坐在邊上,拿著一杯啤酒。他面前的桌子對面,邁克爾·泰爾萊恩怒視著棋盤,棋盤上滿是標註著數字和戰艦名稱的棋子。沉重的書堆上,時鐘探出頭來報時,已經凌晨三點半了。

「進攻!……」邁克爾·泰爾萊恩咕噥道,推動一艘潛艇,「聽我說,你不是想說這傢伙已經認罪了吧?」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要求裁判。

「我輸了!……」他酸溜溜地承認道,亮出一艘輕巡洋艦,把棋子扔下了棋盤,「你什麼意思,認罪?……到底誰認罪啊?你在說誰?……」

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不耐煩地向後靠去。

「你為什麼要假裝不知道?」他問道,「我和博士整晚都坐在這兒,聽你大發牢騷——如果你允許我這麼說,先生——就希望你能開誠布公地,說一說尤金·阿諾德醫生的事情。要完成我的報告,我還得了解許多東西。」他轉向邁克爾·泰爾萊恩,鬱悶地說道,「他認罪了,先生,只因為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否則他肯定會跟我們,在法庭上舌戰。而且,我並不介意承認,儘管有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在場,我們還是有可能會輸掉官司。事實上,我們所掌握的、不利於他的證據,要少於他編造的不利於曼特林的……」

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懊惱地嘆息著,懇求似地望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然而,他卻找到了一片帶鋸齒的馬口鐵皮,割開了自己的手腕。他有足夠的勇氣殺人,卻沒有同樣的勇氣坐牢。」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嘆息著搖了搖頭,「他以為他快要死了。他叫來了牧師和霍洛威監獄的獄長,以一如既往的沉著冷靜、公事公辦、以及揚揚自得的口氣宣稱,他認為他最好做個陳述。他們沒有告訴他,他其實死不了。不過現在,他肯定是要上絞刑架的。私下裡講,對這一點,我的良心可一點不覺得有負疚……間題的要點是……亨利爵士,如何……」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把棋盤推到一邊。

「我會給你十分鐘,來談談這個案子。不過,我可不想再談它了。」他抱怨道,「不,馬斯特斯,這可不是矯情。我真的不想再談它了。這個案子遠稱不上是我成功破案。不僅僅在牙齦問題上,我犯了一個錯誤,而且,此後,尤金·阿諾德醫生如此拙劣的把戲,我本來應該立刻就識破的。讓我羞愧不堪的是,我竟然沒有。你將會意識到,不是嗎?……」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懊惱地沖著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揮舞著手臂。

「其實,凌駕於所有問題之上,有一個事實個簡單、具體的,絕對的事實,能夠說明,只有尤金·阿諾德醫生,才可能實施這兩起謀殺。嗯……哼!……」他眨巴眨巴眼睛,悶悶地注視著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你敢說你會嗎?……不過,為了再給你一個仔細考慮的機會,我準備替你從頭分析一下。」

正在這時候,樓下響起了一陣隱約而又急躁的門鈴聲,接著腳步聲跌跌撞撞,摸上了黑暗的閣樓樓梯。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探頭進來。

「我來了!……」喬治·安斯特魯瑟爵士嘟囔道,「你說過,不到深夜不要來的。在玩什麼遊戲?……你宅子里難道沒留個人嗎?我得自己摸上來……」

「這麼說,你還真是不想談這個案子,亨利爵士?……」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不懷好意地笑道,「你難道不是安排好了這個聚會,然後,直到以為,喬治爵士肯定不會來了,才準備開始說?」

這是個戰術錯誤。他們現在只好來努力安撫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此人正高喊著:馬斯特斯你這頭忘恩負義的豬玀,大拳頭在他鼻子底下直揮。一番努力之後,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重又恢複了平靜,並且開心地抽起煙斗來。

「好的!……」他陰沉地說道,「我現在要繼續講了,因為這是我的職責,不要以為我想講這個。唔,哈!……咳咳!……嗯,那麼……

「尤金·阿諾德,我的夥計,他瘋了。這並不是從法律角度說的,甚至也不是根據他自己的、馬口鐵罐似的廉價規則。並不能夠通過合法的手續,確診他精神失常,根據現有的社會秩序,甚至都不能叫他古怪。」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慨嘆著說,「在他那種腦筋不違法的情況下,我們經常還會認為,這種腦筋很優秀,首先會把它抬到勞斯萊斯的檔次,一會兒還會給它塑碑立像。他那種毛病,就好比一本格言書得了病,像他的腦筋一樣爛掉了。」他吐出一口煙,煩躁地咳嗽兩聲,大聲宣布著,「簡而言之,夥計,他有著將軍的毛病,卻沒有部隊聽候差遣;有著金融家的毛病,卻沒有企業可供管理。

「我把這種毛病稱作『一根筋』。他整個人生都必須安排得像表格一樣井井有條。事物對他來說,不是常識就是非常識。如果不屬於常識,這些東西就不著調,就得被他扔開去。他決定自己想要什麼,不管是什麼,他都非得拿到。他一意麵對事實,脫口而出的,就是『以事實為準繩』那類說辭,當然,這些話跟他的自我毫無關係。任何有常識的現實主義的先知,都不會很喜歡這些事實。他要的某些東西,有很好的借口。嗯……哼!……」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咳嗽了一聲,表示出非常不滿的情緒。

「假如要違反資產階級道德或資產階級傳統,來達成這些目的,只要這個超人,能夠遵照他的法則,並且精明到可以欺騙,那些只配侍候人的可憐蟲,那又有什麼不對呢?……他已經習慣於把別人批得一錢不值,以至於他的自我已經所剩無幾。這個可憐的傻瓜沒有認識到,只要全人類都在共享,某個傻念頭或者某個幻想,即使知道真相,卻仍然願意共享這一幻想,那麼,這東西就比想打倒它的傻瓜,要有價值、要美好得多。」

「然而!……」邁克爾·泰爾萊恩沉思道,「有人指控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偷飛鏢的時候,他還支持她……」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臉陰鬱:「嗯……哼!……如果我還沒有確信他有罪,單憑這一點,也會給我很強的暗示了。他性格轉變得太突然,太不協調了,表演也太拙劣了,我差點兒要直告他收斂一點。你看……」

「鎮定,先生。還是從頭開始。」馬斯特斯建議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我第一次跟他講話的時候——當然,我承認,並不是確鑿的懷疑,因為我還沒有想明白,那個詭計是如何施展的。而且,每個人都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只不過,因為我暫時失去了,對我的『坐而沉思』方法的控制,我沒有像後來一樣,把這一點太當回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輕輕搖著頭,連聲嘆息著,「然而,就在他告訴我們的事情中——特別是關於拉爾夫·班德先生出現在宅子中,這一事實——我嗅出了一點不協調、不真實的味道,這味道如此之強,以至於剛才我只能反覆說,我不想談這案子了。

「是他把拉爾夫·班德先生帶到宅子里來的。他是班德的老闆,班德的領主,他們懷疑有人瘋了,然後,拉爾夫·班德來這兒待了一段時間——足夠找到充分線索,發現是誰瘋了。然而,尤金·阿諾德醫生卻說,他根本不知道,拉爾夫·班德懷疑的方向。即使我可能勉強相信,阿諾德從來就沒向班德問過這事——特別是這件事情,還關係到尤金·阿諾德醫生的未婚妻——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小姐的時候,我也絕不會相信,尤金·阿諾德一點不知道,那天夜裡,他們打算在『紅寡婦』房間里玩的小遊戲。該死的,打開房間的計畫,已經討論了一個禮拜,難道拉爾夫·班德不會首先,去向尤金·阿諾德諮詢嗎?……

「所有這些疑點開始匯聚起來。拉爾夫·班德為什麼一門心思要坐進那個房間,甚至甘願冒玩牌出老千的危險?說他『勤奮敬業』似乎難以解釋這個行為。如果他們都認為,那房間里有個機關陷阱,這東西如何才能通過讓拉爾夫·班德置身其中,來幫助班德找到他要找的瘋子?……這東西的模樣和氣息都很古怪,所有這一切的背後,我相信我看到了某人的手跡。

「你知道,尤金·阿諾德醫生只知道……或者只承認知道這麼點東西,真是太異常了。他在這座宅子里,待了這麼長時間,他跟這些人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然而,他卻一點兒不知道,誰的腦瓜子有毛病。拉爾夫·班德只花了個把禮拜,就找到了瘋子,而尤金·阿諾德醫生——他的優秀上級,花了一年多都沒有找到,這也太不合情理了。你看他是多麼起勁地,要維護社會正義!……我都能看見他面頰偏到一邊,兩眼射出那種擁護常識的現代烏托邦的光芒,沉著冷靜地說道:『如果這宅子里有個狂人,這人必須被適當地限制起來。』

「如我所說,我坐而沉思,我對自己說道:『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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