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和牡丹 第十節

翌日,立花的師父果然上門了。他仍然戴著墨鏡,今天穿了一件鯉魚躍龍門圖案的毛衣,趁店長正在接待其他客人時走了過來。雖然立花說,他會提早來店裡監視,但似乎沒趕上。

「嗨,小姐。」

「歡迎光臨,謝謝您經常惠顧本店。」我鞠躬向他打招呼,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對不起,昨天嚇到你了。」

難道是因為我昨天一臉驚恐,所以他今天打算來向我說明情況嗎?雖然我腦海中掠過這個想法,但還是做好了作戰的準備。

「不,最中餅的流汗是本店的疏失,鹿之子的久助也一樣,謝謝您的指教。」

我流利地說著專有名詞,師父驚訝地拿下了墨鏡。流汗和『哭泣』一樣,都是指受潮的意思、久助則是指所有瑕疵的和果子。

「關於搗練,我的說明也不夠充分,真的很抱歉。本店平時都使用加了求肥的關東系練切,只有在初釜 等特殊場合才會使用搗練。」

這是立花告訴我的雜學知識,除了「搗練vs.練切」以外,練切也分成「關西vs.關東」。關西以山藥餡為主體攪拌均勻,關東則以白豆沙餡加入求肥等帶有糯性的麵粉系增加黏性。

雖然其中的知識很複雜,讓人忍不住想要說,哪一種都沒關係啦,但立花說,這是「重要的問題」。為了表達敬意,我用這些專有名詞來反擊他的師父。

「小姐——」

師父突然把臉湊了過來。我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我正感到擔心,沒想到他嚴肅的表情突然放鬆。

「你在一天之內,真的學了不少啊。」

「松本先生,謝謝您的稱讚。」

河田屋的師父名叫松本三太。和果子師傅的三太先生,您還滿意嗎?

「太驚訝了,竟然連我的底細都被摸清楚了。」

「是,因為我昨天請教了立花先生。」

「是喔,原本還想逗逗你,那傢伙真是不解風情。」

師父在和我說話時,接待完客人的椿店長走了過來。

「松本先生嗎?幸會,我是蜜屋東京百貨店的店長椿晴香。」

店長遞上了名片。

「喔,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工作不習慣帶名片在身上。」

師父把店長的名片收進口袋,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照顧早太郎。」

「不,立花教了我很多事,他很能幹。」

「是嗎?那就太好了,不過,」師父抓了抓頭,「我想要說聲抱歉,我昨天嚇到這位小姐了,做了不夠成熟的行為,真的很抱歉。」

師父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最後破解了暗號,所以我並沒有一直感到害怕。」

「是嗎?但是,最後的花牌會不會有點難?」

「喔,亥子餅嗎?這是——」

我正打算開口說明,宣傳部的女職員沿著通道走了過來。

「蜜屋的店長,有事想要和你討論一下。」

她以為師父是普通的客人,向椿店長招了招手,把她叫到櫃檯角落。

「關於你提出的資料,那個也未免太敷衍了。」

「什麼意思?」

「御萩怎麼能算是知性的食物?你也太敷衍了。御萩很不起眼,而且根本缺乏故事性。」

雖然女職員壓低了嗓門,但我們還是可以聽到她們的談話。原來椿店長打算用御萩參加秋季食品展。

「我認為御萩有豐富的文化背景,價格也很適中,大家也都很熟悉,所以才推薦啊。」

「你是認真的嗎?御萩讓人聯想到掃墓的彼岸節,感覺很陰沉,也很土氣,可不可以換其他比較華麗的生果子?」

御萩的確很土氣,很有家庭的味道,但正因為是不起眼的和果子,隨時能夠給人帶來安心的感覺,所以我很喜歡。我心有不甘地聽著她們說話,師父突然大步走到櫃檯角落。

「我說這位小姐,你是這家百貨公司的人嗎?」

「啊?喔,對,是啊。」

「那就應該好好了解一下和果子的知識,很少有和果子像御萩這麼有趣味。」

女職員聽到客人突然這麼說,有點不知所措。

「你似乎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御萩的名字有七種變化。」

「七種變化嗎?」

「對,首先是大家都知道的,在春天叫牡丹餅,秋天就叫御萩,這兩個名字分別是來自牡丹和萩,但完全是相同的食物。」

原來是這樣。聽他這麼一說,覺得的確是這麼一回事。我在腦袋裡把牡丹餅和御萩畫上了等號。

「牡丹餅只用豆沙,但御萩還會沾黃豆粉、芝麻和青海苔。我猜想店長應該打算用這種方式推出吧?」

「是啊,我打算做比平時小一號的御萩,再裝進各種不同顏色的盒子,就可以有繽紛的感覺。」椿店長得意地點頭說道。

「之所以會聯想到彼岸節,是因為在家裡也很容易做,你知道其中的理由嗎?」

「不知道……」

「因為做御萩時,把糯米蒸熟後,不必像做麻糬一樣搗到全爛,只要搗到半米粒的狀態,一般家庭也能夠做,所以才會成為我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和果子。因為這種製作方法的關係,才會有好幾個不同的名字。」

師父在說話時,客人也不斷上門。我豎起耳朵,向客人確認購買的商品。

「四個『跳月』嗎?好,我馬上為您準備。」

不知道師父是否聽到了,他指著我的方向說:

「月亮。這正是御萩的另一個名字,因為不必搗碎,所以稱為『不知搗』,『搗』和『月亮』同音,所以又稱為『不知月』,不知月就是看不到月亮,所以又根據看不到月亮的方位,稱為『北窗』。『搗』這個字又和『到達』同音,所以也稱為『不知到』,進而引申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到達的『夜舟』。還有還有,因為沒有發出搗碎的聲音,鄰居也不知道,所以又稱為『鄰不知』,怎麼樣,是不是有七個不同的名字?」

太厲害了。我完全不知道御萩的名字有這麼多變化,宣傳部的女職員似乎也不知道,啞口無言地聽著師父的話出了神。

「在了解這些的基礎上,再看看這個。」

師父把一張畫著山豬的花牌放在櫃檯上。嗯?所以正確答案並不是山豬嗎?

「在花牌中,萩和山豬必定畫在一起,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不知道。」

女職員用手托著臉頰,似乎表示難以理解。

「你想一想,山豬的肉叫什麼?」

老實說,我從來沒吃過山豬肉,但我記得好像有什麼牡丹鍋是用山豬肉做的……等一下,牡丹?

這時,我之前曾經聽過的雜學知識全都在腦海中連成了一條線。

「啊!我知道了!牡丹肉看起來像牡丹花,所以聯想到牡丹餅,牡丹餅又叫御萩,所以就引申到植物的萩。」

「小姐,你學習很有成果,完全答對了。」

師父笑著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和果子的名字常常來自諧音或是文字遊戲,我認為這是一種文化。」

椿店長適時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女職員可能覺得三對一,情勢對自己不利,所以不甘不願地收起手上的資料。

「——如果要推出御萩,那包裝一定要色彩鮮艷一點。」

「是,那當然。」椿店長笑著目送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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