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全面轉型(2004—2008) 第十四章 一家企業的文化苦旅

在新世紀的第一個十年里,中國的改革面臨著繼續深入的繁雜局面。這也是一個全新的局面,不止是新的任務,更重要的是改革所依存的社會基礎和環境已經今非昔比。其中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道德力量的淡去和文化信仰的退出。這是危險的信號,因為制度是可以在短時間內模仿的,文化則需要長期的學習。

對於企業,文化的習得可能需要更長久的滲入式強化。

歷經長達十年的學習和發展,美邦終於在這年發生巨變:一場脫胎換骨的轉型運動席捲而來。2004年10月,公司在杭州開設了5000平米的當時中國最大的單品牌服裝專賣店,並在10月1日創下單日銷售85萬元的全系統歷史最佳成績。同年,正式確定了美特斯邦威的願景和使命,並明確定位18到25歲的青年為美特斯邦威品牌的核心消費者。

更重要的是,所有這些細節都被當做一種文化基因來看待。從旗艦店到目標人群的文化習慣,再到企業自身的博物館和大學、報紙,一切都說明了這樣的命題:一個新的美邦,一個在變革中追尋未來、虛實結合、系統成型、由人到企業的美邦正在浴火重生。

中國的增長之路走的很快,於是「民族復興」的話題在新世紀被越來越多地提及。儘管增長與發展之間的分歧日益擴大,但絲毫不影響這種情緒帶來的快樂和亢奮。

在此之前我們漫長的幾千年生命回憶中,難以捨棄的時過境遷的傷悲。於是,當古老的輝煌露出從頭再來的曙光時,所有人都忽略了盲目追求速度的非理性亢奮背後的危險。今日我們面臨的經濟局勢和一些企業的虛幻榮耀,同樣蘊藏著不為人知的荒涼。也許我們的市場經濟與漫長歷史賦予民族的價值根源之間,皆因時不我待的朝夕,所以顯得相遇匆忙。

在這種世紀情緒的感召下,2004年前後周成建和美邦的當務之急,就成了留住文化的根基,在舊有的黃曆中繼承且恪守最真實的精神遺迹。

事實上,這儼然是一個轉型的時代。美邦刻意或者自覺的文化追索,在本源上是一場百味雜陳的時間旅行。表面的飛速發展並不能掩蓋到達一定峰值後的茫然無措,這不止是美邦自身需要正視的問題。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中國的各行業市場迅速發展,無一不是後發先至的樣板,也無一不感到對於未來的空虛。

市場和文化之間的角力,必然導致這種互為掣肘的矛盾感。

這並不奇怪,相比於三十年間迅速膨脹為一個半市場化國家的中國,成熟的市場化國家建立市場體系則經過上百年漫長的摸索和實踐。以房地產市場為例,在經過僅僅十多年的發展之後,中國城市居民自有住房比例已經達到了驚人的比例,遠超過美國、英國等國家。除了中國人對於房產的格外鍾情之外(有人將此歸因於通貨膨脹帶來的貨幣貶值、金融理財產品的巨大欺詐性以及私人資金投資無門),銀行貸款、樓房預售等市場銷售技術的模仿和學習也加劇了這一現象。增長的另一方面,是法律的不健全、市場的夾生、政府公共服務與責任的逃離,以及為了增長而導致的文化根基的嚴重褪色。

學者們無法估算,這種頗有野蠻色彩的經濟數據崇拜,到底為中國民眾帶來了什麼。但它無疑是中國30年經濟增長中最令人記憶深刻的部分,也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

在所有需要重回文化根基的人群中,企業家階層的感觸尤其深刻。幾乎所有企業家都相信,一個缺乏系統的文化素養、價值信念的企業必然無法擁有光明的未來。

2003年8月,周成建到英國劍橋大學參加一個學術論壇,會議期間,他和老師借了一輛車開始自助游。他的目的地很明確,就是那些年代久遠的莊園和博物館。結果,十多天過去以後,他發現這些地方陳列的許多文物都來自中國。這是一個早就被所有中國人深知的歷史事實,但當周成建親眼看到這些「中國製造」的文物陳列在異國他鄉的時候,一種複雜的感情迅速擊中了自己。

他有了一個念頭,服飾文化同樣是珍貴的歷史遺產,作為一名裁縫、一名服裝業的拓荒者,保護這些依然在被人們遺忘的服飾文化是如此迫切。一回國,他就召集公司高層,建議籌建美特斯·邦威服飾博物館,「我們需要一塊文化的土地,否則我們的百年戰略就是無本之木。」

很快,公司展開了多頭並進的搜索。徵集小組開始赴浙江、雲南、貴州等少數民族聚居地區進行「沉底式」的實地徵集和考察,經半年多的探隱索異,共徵集到珍奇藏品1000多件。在實地考察徵集的同時,另一路人馬通過協商轉讓的方式,不惜重金從各地民間服飾收藏者手中進行藏品徵集。

這是一次調動社會各階層力量的狂熱大搜尋,美特斯·邦威服飾博物館前後投入2000餘萬人民幣,共徵集到30多個民族的服裝、織綉、銀飾及織機、縫紉機、熨斗等貴重物品,合計5000多件。尤為珍貴的是徵集到已故著名文學家、中國服裝史研究泰斗沈從文先生服飾研究的遺作手稿,可謂鎮館之寶。

周成建每次向外人介紹這個博物館的時候總會說:「當我們目睹絢麗多彩的民族服飾快速地流失,其工藝瀕臨後繼無人,服裝從業者怎麼能夠熟視無睹?」

事實上,如果能把中國歷代各民族的「服飾文化基因」嫁接到美特斯·邦威品牌文化中去,哪怕嫁接的只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都將產生石破天驚的深遠意義。

全館最吸引人的當屬「衣冠王國、至尊氣象」板塊。嘉慶年間的十二章緙絲龍袍、咸豐年間的緙絲加綉祭月龍袍、乾隆年間的藏青織金妝花緞過肩蟒袍、道光年間的紗地平金納紗綉金龍彩雲紋朝袍和光緒年間的紅緞刺繡花卉紋「富貴春秋」氅衣,在陳列櫃中一字排開,儘管年代久遠,衣物色澤有些黯淡,但仍充滿皇室貴氣,也體現了中國傳統服飾的最高水平。

在展廳徜徉,還能看到月亮山地區苗族百鳥衣、海南黎族雙面綉貫頭女衣、織錦筒裙、花腰彝族刺繡女長衫等各民族服飾,體現了各民族不同的服飾文化;也能看到民國時期的服裝變遷——長袍、馬褂、改良旗袍、各式襖裙……展現了這一時期中國服飾文明的多元追求和繁華景象。

據周成建自己所言,現在博物館還太小,由於面積限制,許多東西沒有拿出來。他們要把總部的物流中心騰出來,也做成展館。按計畫,未來他們的總部除了辦公區,就是博物館了。

博物館只是美邦對文化訴求的一個層面。文化的本質實在龐雜。服飾文化同樣如此,有的人喜歡西裝革履,有的人喜歡峨冠博帶;有的人愛聽歌劇,有的人痴迷相聲。在現代社會,這都是個人審美選擇,和而不同,沒有高下優劣之分,也無可指責。現代文明的發展方向,是兼容並包、百花齊放。

這種追尋,對於一個企業而言,顯然是值得讚賞的。但在周成建自己這裡,卻並沒有太多自我憐惜的意味,他說,只做自己想做的博物館。

在他看來,美邦的博物館正是這樣的文化所在。不光是集收藏研究、陳列展覽、對外交流和員工教學於一體的服飾文化研究、展教機構,也是一座以人為本,多媒體傳播的服飾文化展示中心和服飾研究專業人士的資料中心,更是對企業員工和青少年進行科普素質教育、愛國主義教育的優良場所。

美特斯邦威的文化苦旅,到了2004年已經開始抽枝發芽,這一切,與經濟數據無關,只是一個「裁縫」對服飾文化和產業未來的謹慎描摹。

歷史學家許倬雲先生說:「(觀察歷史)有一個苦處,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你看舉世滔滔,都在做錯事情,都在做糊塗事,但是你叫不醒。」這無疑是一種悲劇,對於企業而言,覺醒和文化、品牌等等動人的要素往往也迷失於中途,這和大歷史的悲劇分毫不差。但悲劇的另一面,是傷悲的消解作為一個命題永恆存在,總有人在想方設法扭轉局面。

企業是需要不斷學習和覺醒的,唯有如此,文化和品牌所蘊含的無形卻最為堅實的價值才能轉變為正確、有效的邏輯。這一切,都意味著商業的巨大上層建築空間——價值。

企業大學是扭轉困局的手段,也是商業價值得以恆久發散的根基。

企業大學的誕生幾乎就是一部現代企業史。這些以企業高管、教授及專業培訓師為師資,通過實戰模擬、案例研討、互動教學等手段,以培養企業內部中、高級管理人才和企業供銷合作者為目的新型教育體系,在西方企業界早已蔚然成風。

自1955年全球第一所企業大學——GE克勞頓學院成立以來,企業大學在全球迅速普及。現在世界500強的企業中,80%都已建立了自己的企業大學。據預測,2010年全球企業大學的數量將達到3700所,未來,企業大學有可能超越傳統大學,成為成人職場教育及終身學習的主流。

1955年以後,企業大學迅速蔓延。後來領跑行業的企業,大多數有自己的大學。值得注意的是,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