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通敵者 第十一章

耶路撒冷,3月23日

凌晨兩點,加百列床頭的電話響了。是雅科夫。

「看來你的訪問捅了馬蜂窩。」

「什麼意思?」

「我在你樓下的大街上。」

電話掛斷了。加百列坐起身來,摸黑穿好了衣服。

「誰啊?」基婭拉問道,聲音里充滿了睡意。

加百列告訴了她。

「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

他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基婭拉從毯子里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小心點。」她輕聲說,然後親了親他的臉頰。

一會兒工夫,他已經坐在了雅科夫沒上號牌的大眾高爾夫里。車子穿過耶路撒冷,一直向西飛馳而去。雅科夫開得非常快,完全是土生土長的以色列人風格:一隻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著咖啡,還夾著香煙。迎面車輛的車前燈向他布滿痘坑的臉投來不太友善的光亮。

「他叫穆罕默德·亞維什,」雅科夫說,「是我們在巴勒斯坦政府里最重要的線人。他在總部工作,和阿拉法特非常近。」

「誰聯絡的?」

「亞維什幾個小時前發來一個信號,說他有話想說。」

「關於什麼?」

「當然是哈立德。」

「他知道些什麼?」

「他不說。」

「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他不和他的聯絡人直接說呢?」

「我就是他的聯絡人,」雅科夫說,「但他要直接跟你談。」

他們來到了新城的西邊。加百列的右側就是沐浴在銀色月光下的約旦河西岸,經驗老到的人們稱之為「沙巴克國」。在那片土地上,常規是行不通的——為了戰勝阿拉伯恐怖分子,那些為數不多的公約在必要的時候都可以打破。雅科夫這樣的人都是以色列安保部門的武士,是為了反恐工作進行一些骯髒工作的步兵。沙巴克的成員有權在毫無理由或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進行逮捕和搜查,可以隨意命令店鋪和銷售炸藥等物品的地方關門。他們的生活依賴兩樣東西:勇氣和尼古丁。他們喝咖啡過量,而且很少睡覺。他們的妻子離開了;阿拉伯線人對他們又怕又恨。加百列雖然執行的都是國家最終極的任務,但依然認為自己是幸運的,因為他加入的是情報局,而不是沙巴克。

沙巴克的做事方法有時和民主國家的原則截然相反。和「機構」一樣,一些坊間流傳的醜聞摧毀了它在國內外的名聲。最早的還是臭名昭著的300路公車案件。1984年4月,300路公車正從特拉維夫開往南部的阿什凱隆城。汽車被四名巴勒斯坦人劫持,其中兩名在軍隊營救過程中被殺,另外兩名則被帶到了附近的麥田中,再沒有露過面。後來有報道稱,那兩名劫持者被沙巴克官員毆打致死,而且那些官員是奉上面的命令行事。一系列的醜聞接踵而來,每一條醜聞都揭露了沙巴克最殘忍的手段:暴力、逼供、勒索和欺詐。沙巴克的辯護者則稱,對嫌疑分子的審訊很難在咖啡桌前完成。雖然醜聞不斷,但沙巴克的目標並沒有改變。他們並不在乎能否在流血事件發生後抓住恐怖分子,他們要做的是防患於未然。如果可能的話,他們希望震懾住那些年輕的阿拉伯人,讓他們不要走上暴力的道路。

雅科夫突然剎住了車子,他們差點撞到前面那輛貨車的尾巴。他對司機閃了閃車燈,又按響喇叭,貨車移到了旁邊的車道。雅科夫開過去的時候,加百列看到那輛車裡有一對哈瑞迪教徒正在興奮地聊著天,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雅科夫把小圓帽扔到加百列的腿上。那頂帽子比普通的要大一些,黑色背景上有個橙黃相間的圖案。加百列明白這個設計的意義。

「我們要穿過居民區了,我怕安全部門或哈馬斯會在檢查站把守。」

「我們要自稱從哪兒來呢?」

「舍莫納鎮,」雅科夫回答說,「在約旦谷。我們永遠都不會去那兒的。」

加百列拿起那頂帽子。「我猜當地居民不會太歡迎我們。」

「不如說舍莫納鎮的居民對以色列的領土承諾比較審慎。」

加百列把帽子扣到腦袋上,調整了一下角度。雅科夫邊開車邊簡短地跟加百列說了一下穿過西岸的程序、他們去阿拉伯村莊要走的路線,還有引開守衛注意力的方法。雅科夫說完之後,就從后座上拿了一把烏茲迷你機槍。

「我更喜歡這個。」加百列拿出了他的伯萊塔。

雅科夫笑了。「這可是約旦河西岸,不是左岸。別傻了,加百列,用烏茲吧。」

加百列有些猶豫地拿起了那把槍,把彈匣插進了槍柄里。雅科夫也包上了頭。過了本·古里安機場幾英里之後,雅科夫離開了高速路,來到了一條雙車道上,然後向東駛向西岸。隔離帶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在地面上投下了陰影。

在檢查站,一名沙巴克工作人員站在以色列國防軍當中。雅科夫開過去之後,那名沙巴克工作人員和士兵們輕聲交流了幾句,然後他們的大眾汽車沒接受檢查就被直接放行了。雅科夫在灑著月光的路上疾馳而去。加百列看到他們身旁有一輛車,一對前燈跟了他們一會兒就消失了蹤影。雅科夫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那輛車。那應該是沙巴克反監視戰隊的車。

前方的路牌寫著距拉馬拉還有四公里。雅科夫離開主路,來到了古老河床旁的一條沙土路上。他關掉車燈,只用停車燈照著前路。沒多久,他停下了車。

「把雜物箱打開。」

加百列照他的話做了。裡面有兩條阿拉伯圍巾。

「你開玩笑吧?」

「蒙上你的臉,」雅科夫說,「全部蒙上,就像他們那樣。」

雅科夫非常熟練地用他那條圍巾把頭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在喉嚨下面打了個結。除了眼睛,他的整張臉都隱藏在了圍巾後面。加百列也依樣做了。雅科夫再次發動車子,雙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沿著一片漆黑的河谷向前開去。加百列感到自己像是坐在一個阿拉伯民兵旁邊,正準備發動一場自殺式襲擊,這讓他感到十分不適。他們開了一英里之後,前方出現了一條窄窄的柏油路。雅科夫轉上那條路,向北飛馳而去。

即便是以西岸的標準來看,這座村子也算是很小了,看上去好像被遺棄了一樣——幾棟顏色陰暗的矮房子簇擁著宣禮塔的塔尖,大部分房屋都黑著燈。村子中央有一個小集市廣場,沒有車子,也沒有行人,只有一群山羊正在莊稼中間聞來聞去。

雅科夫在北邊的一棟房子前面停了下來。房子臨街的窗戶緊閉,因為一邊的折頁壞了,一扇百葉窗斜掛在窗前。前門旁邊有一輛孩子騎的三輪車,車頭沖著大門的方向,這表示一切按計畫進行。如果車頭朝外,那就意味著他們必須要離開這裡,到後備的地點去。

雅科夫從地上拿起那把烏茲衝鋒槍,下了車。加百列也跟著走了出來,按照雅科夫的指示打開了後車門。他背對房子,觀察著街上的動向。「我在裡面的時候,如果有人走過來,就朝他的方向開槍,」雅科夫說,「如果他還不明白,就把他拿下。」

雅科夫繞過那輛童車,用右腳踢了踢門。加百列聽到了木頭開裂的聲音,不過還是集中精力觀察街上的情況。他聽到屋裡有人用阿拉伯語在喊叫,加百列聽出那是雅科夫的聲音,後面那個聲音他聽著似曾相識。

附近一間村舍的燈亮了,然後又有一間也開了燈。加百列鬆開了烏茲槍的保險,手指扣住扳機。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雅科夫帶著亞維什從那扇破門後面走了出來。亞維什舉著雙手,頭上套著黑布,那桿烏茲槍就頂在他的腦後。

加百列又朝街上看了一眼。一個裹著淺灰色圍巾的男人從屋裡走了出來,用阿拉伯語朝加百列大叫。加百列用阿拉伯語讓他退後,但那個巴勒斯坦人朝他們走了過來。「開槍!」雅科夫生氣地說,但加百列沒有開槍。

雅科夫頂著亞維什的腦袋,讓他坐到了后座上。加百列跟著他上車,把那名線人按在了地上。雅科夫來到駕駛位的車門旁,朝著那個村民幾碼之外的地面開了幾槍,那個人嚇壞了,趕緊回到了屋子裡。

雅科夫躍上車,直接倒出那條窄街。到了集市廣場後,他轉頭快速離開了村子。槍聲和車鳴讓村民警戒了起來,好幾個人都從窗戶和門廊探出了頭,但沒人找他們麻煩。

加百列一直從後窗往外看,直到整個村莊消失在了夜幕里。一會兒工夫,雅科夫已經開到了河岸邊,只不過方向相反。那個通敵者依然被按在地上,整個身子擠在后座和前座之間狹窄的空隙里。

「讓我起來,你這個混蛋。」

加百列用前臂卡住那個阿拉伯人的脖子,粗魯卻仔細地把他渾身上下都搜查了一遍,檢查有沒有武器或者炸藥。檢查完畢之後,他把阿拉伯人拉到座位上,摘掉了他頭上的布袋。那人用一隻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他就是亞西爾·阿拉法特的翻譯凱梅爾上校。

常春藤城坐落于海法和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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