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太巴列
羅馬最後一聲槍響的十五分鐘後,俯瞰加利利海的一棟蜜糖色大宅中的保密電話響了起來。曾任以色列前情報處處長的阿里·沙姆龍如今是總理特別顧問,專門負責安全與情報工作。他拿起了電話聽筒後沉默了一陣,接著憤怒地閉上了雙眼。「我馬上過來。」他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身去,看到吉優拉正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他的短夾克,雙眼潤濕。
「電視上播了。有多嚴重?」
「非常嚴重。總理讓我幫他準備一份聲明。」
「那就別讓總理等太久。」
她幫沙姆龍穿好夾克,吻了吻他的面頰。這是一個簡單的儀式。已經多少次了,他因為猶太人遭遇爆炸而離開他的妻子?他已經數不過來了。他幾乎已經確定,這一切永遠也不會結束。
「不會抽太多煙吧?」
「當然不會。」
「給我打電話。」
「一有空我就打給你。」
他走出大門,一陣冰冷的海風迎面吹來。夜裡,戈蘭高地起了風暴,侵襲了整個上加利利。一聲響雷把沙姆龍驚醒了,他當時以為是槍聲,之後整晚他都沒能再入睡。對於沙姆龍來說,睡眠就像個鬼祟的走私販。它很少眷顧他,而且一旦被叨擾,就不會再降臨。有多少個夜晚,他都深陷於記憶的檔案室里,回顧曾經的案件卷宗,遊走在和敵軍對壘的戰場上。可昨晚卻不同。他有一種可怕的預感,預感一場災難就要發生。那畫面清晰而真實。他馬上給他的老部下打了個電話詢問情況。「去睡吧,頭兒,」那個年輕人對他說,「一切太平。」
他那輛安裝了防彈鎧甲的黑色標緻正等在大路上。他的黑頭髮保鏢拉米站在敞著的後門旁邊。這些年來,沙姆龍可以說是樹敵無數,而且因為以色列混亂的人口分布,他的很多敵人都居住在太巴列附近。好在有拉米一步不離地跟隨,他就像一匹安靜而孤傲的狼,卻比狼還要兇狠。
沙姆龍停下腳步,點燃一支煙——自從在情報處工作以來,他就一直抽這種廉價牌子的土耳其煙——然後他走出了門廊。沙姆龍身材矮小,雖然年齡大了,身體卻依然硬朗。他的手掌很大,如同巨人的手一般,皮膚粗糙,長滿了黃斑。他的臉上溝壑縱橫,如同俯瞰下的內蓋夫沙漠。灰白的頭髮理得很短,幾乎只剩下髮根。他戴著一副難看的塑料框眼鏡,厚厚的鏡片後面是一雙渾濁的藍眼睛。他走路的架勢彷彿一直在防備身後敵人的攻擊:頭低垂著,手肘向外。在他曾經就職的掃羅王大道,人們稱這姿勢為「沙姆龍步」。他聽說了這種說法,也默許了。
他鑽進了標緻轎車的後排。車開上了通往湖岸的陡坡,然後右轉加速駛向太巴列,再向西穿過加利利直奔濱海平原。沙姆龍一直在看自己那隻滿是刮痕的手錶。此刻,時間是他的敵人。每過去一秒,案犯就會更遠離案發現場一些。如果這次襲擊發生在耶路撒冷或特拉維夫,那麼這些恐怖分子絕對逃不出檢查站和路障織成的密網。可襲擊發生在義大利,而非以色列。沙姆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義大利警察身上。事實上,義大利已經很久沒有遭遇過大規模的恐怖襲擊事件了。更麻煩的是,被摧毀的恰恰是以色列和義大利政府的聯絡站——也就是大使館。沙姆龍甚至懷疑,他們一個重要的以色列情報站也已毀於一旦。羅馬是南歐的區域總部所在地,那裡的負責人西蒙·帕斯納是沙姆龍親自挑選並培訓的一員幹將。情報處很可能已經失去了其最有能力、經驗最豐富的官員。
這段路彷彿沒有終點。他們聽著車上的新聞廣播。羅馬的情況看來越來越糟。沙姆龍好幾次都想撥通自己那部安全電話,但最終還是把它塞回了口袋裡。讓他們去解決吧,他們知道該怎麼做。你已經給了他們最好的訓練。更何況,作為負責安全和恐怖主義問題的總理特別顧問,他現在也無暇發表評論、提供建議。
特別顧問……他實在是討厭這個頭銜,聽上去含含糊糊。他曾經是「Memuneb」——這是希伯來語中「大天使」的意思。他曾經憑自己的努力,帶著他的國家走過榮辱成敗。勒夫和他那幫年輕的技術官僚一直把他看成負擔,把他放逐到了「猶太曠野」——打發他退休了。如果不是總理扔來救命繩索,他恐怕要永遠待在那裡。作為運籌帷幄的大師,沙姆龍非常清楚,他在總理辦公室的權力不亞於他在掃羅王大道的權力。經驗告訴他,無論何時都不能失去耐心。他最終會得償所願,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
車子轉上了通向耶路撒冷的坡道。每每來到這裡,沙姆龍都會回憶起舊日的征戰。那種預感又出現了。這僅僅和羅馬發生的事有關嗎,還是比羅馬更嚴重?他知道,這手筆出自一個老對頭。一個死去的人。一個來自過去的人。
以色列總理辦公室位於西耶路撒冷的本·古里安區,卡普蘭大街3號。沙姆龍從地下停車場進入大樓,直奔自己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的位置是有講究的——房間外的走廊直通總理辦公室,而且坐在這個位置,沙姆龍可以看到勒夫或其他高層情報工作人員到指揮室開會。沙姆龍沒有私人秘書,只能和另外三人共用一個秘書。那女孩兒叫塔瑪拉,至少她可以幫他端咖啡,打開那三台電視。
「『瓦拉什』今天五點要在總理辦公室開會。」
「瓦拉什」是希伯來語,指的是領導部門委員會,包括了內部安全機構沙巴克的指揮官、軍事情報部門的司令,當然還有以色列秘密情報處的頭頭——以色列秘密情報處通常被簡稱為「機構」。無論是依從憲章還是按照聲望,沙姆龍永遠都會列席。
「還有,他希望您在二十分鐘內去向他提前彙報一下。」
「告訴他最好能給我三十分鐘。」
「您如果需要三十分鐘,不如自己去告訴他吧。」
沙姆龍坐在桌前,手握遙控器,花了五分鐘時間瀏覽了一遍世界主要電視媒體的新聞,盡量多了解一些已經公布的細節。然後他拿起電話聽筒,撥了三通電話。第一通打給了義大利使館的舊相識托馬索·納爾迪,第二通打給坐落於不遠處拉賓大街的以色列外交部,第三通則撥給了掃羅王大道的情報處總部。
「他現在沒法接聽您的電話。」勒夫的秘書回絕道。沙姆龍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越過勒夫的秘書恐怕比突破軍隊關卡還難。
「叫他接電話,」沙姆龍說,「否則我就讓總理親自打過來。」
勒夫足足讓他等了五分鐘。
「你都知道些什麼?」沙姆龍問。
「你是說真相?一無所知。」
「我們的羅馬站點還在嗎?」
「別提了,」勒夫說,「但我們保住了一個探員。帕斯納去那不勒斯出差了,他剛剛登機,現在正在回羅馬的路上。」
謝天謝地,沙姆龍心想。「其他人呢?」
「很難說。可以想像,那邊的情況恐怕比較混亂。」勒夫向來喜歡輕描淡寫,「兩個辦事員失蹤了,還有一名通訊員也聯繫不上。」
「那邊有沒有什麼文件會惹麻煩?」
「我們只能希望一切都已經付之一炬了。」
「那文件櫃連導彈都炸不開。我們最好在義大利人找到它們之前把它們拿回來。」
塔瑪拉把頭探了進來:「他想見您。現在。」
「我們五點見吧。」沙姆龍說完,便掛上了電話。
他拿起記事簿,跟著塔瑪拉穿過走廊,走進了總理辦公室。門口有兩名大男孩兒保安,頭髮剪得短短的,襯衫盪在褲子外頭。他們盯著沙姆龍徐徐走近,其中一人向旁邊退了一步,幫他開門。沙姆龍走了進去。
百葉窗遮住了外面的光線,整個房間顯得陰冷而昏暗。總理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身後的牆上掛著猶太復國主義領導人西奧多·赫茨爾的肖像,將總理襯得越發矮小。這個房間沙姆龍已經來過無數次了,但每次進來,依然會感到脈搏加速。對於沙姆龍來說,這裡代表著一段重要旅程的終點,代表著猶太主權在以色列土地的重建。生與死,戰爭與屠殺——與總理一樣,沙姆龍是這個時代的引領者。私底下,他們將這片土地看作是他們的國家,他們的創造物。他們會捍衛它,不讓它受到任何人的削弱或摧毀——無論是阿拉伯人、猶太人還是非猶太人。
總理向沙姆龍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總理的腦袋很小,卻又大腹便便,看上去就像座火山。他粗短的雙手放在桌面上,肥胖的臉頰幾乎垂到了領口。
「情況有多糟,阿里?」
「過不了今晚,我們就能了解到更多情況。」沙姆龍說,「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這應該是我們國家最嚴重的恐怖事件之一了,或者沒有『之一』。」
「死了多少人?」
「還不清楚。」
「大使們呢?」
「從官方報告來看,他們還沒被列入死亡名單。」
「非官方的呢?」
「他們應該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