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倫敦的第二天傍晚,加百列在查令十字街上的一家舊書店買了本書。他把書夾在腋下,朝萊斯特廣場的地鐵站走去。在地鐵站入口處,他把那件穿了好長時間、滿是灰塵的夾克衫脫掉,扔進垃圾桶里。他從地鐵站的自動售票機買了張票,然後搭自動扶梯下到了地鐵北線的站台上,他要在那裡等上十分鐘的時間。閑著沒事,他簡單地翻了翻那本書。看到自己想要找的內容,他就用紅筆在上面畫個圈,再把這頁折起來作為標記。
地鐵終於來了。加百列擠進擁擠的車廂,挽住扶手。他要去斯隆廣場,所以還得在河堤站換乘。地鐵開動了,他看了看書脊上那已經褪了色的金色字體:《騙局》一皮特·馬龍著。
在倫敦,「馬龍」是最讓人害怕的名字之一。不管是個人的私事還是行業上的不軌行為,他都會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來,而那些人的生活和職業生涯也會就此結束。馬龍是《星期日泰晤士報》的調查記者,各行各業中栽在他手上的人有很多:兩名內閣大臣、軍情五處的二流官員、一群奸商,甚至還有競爭對手報社的總編。在過去的十年里,他還發表了一系列引發轟動的傳記以及一些政治黑幕。《騙局》講述的就是機構的一些劣行。大概是因為他書中的內容太準確真實,所以在特拉維夫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書中居然還提到,阿里·沙姆龍從軍情六處那兒招來了一個高級間諜。沙姆龍後來說,此事引起的危機,是除了大衛王酒店發生爆炸事件之外,英國人和猶太人之間最為嚴重的一次。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十分鐘後,加百列穿過切爾西大街,腋下夾著馬龍的書。他走過卡多根廣場,在一處漂亮的喬治亞城市居民住宅停下了。二樓的窗戶亮著,他上了前門的台階,把書放在門前麻花狀的草墊上,之後轉身迅速離開了。
廣場對面停著一輛產自美國的灰色廣告車。加百列走上前去,敲了敲黑色的車窗,車門打開了,裡面黑漆漆的,只露出些許儀器板發出的弱光。坐在儀器控制台前的是一個瘦瘦的希伯來人長相的小夥子,名叫莫迪凱。他伸出細長的手,把加百列拉進車裡。加百列把車門關上,坐在了小夥子旁邊。車內的地板上散落著油乎乎的意式三明治包裝紙,還有幾個空的塑料泡沫杯子。看來,莫迪凱已經在這輛車裡待了至少三十六小時了。
加百列問道:「屋子裡一共有多少人?」
莫迪凱伸過手去,扭動了一個按鈕。加百列從揚聲器里隱約聽到了皮特·馬龍的聲音,他正在和助手們談話。
莫迪凱說道:「有三個人,馬龍和兩個女孩。」
加百列撥通了馬龍家裡的電話。屋裡的電話鈴聲經過揚聲器一擴大,像消防警報一樣。車上的小夥子趕緊伸手把揚聲器的聲音關小。三聲電話鈴過後,記者接起電話,用蘇格蘭土音報了一下自己的姓名。
加百列用英語和他對話,並沒有刻意掩飾他的以色列口音:「我剛才在你的門前放了一本書,是你最近寫的。我建議你看看。五分鐘之後我會再打給你。」
加百列掛掉了電話,擦了擦霧氣蒙蒙的車窗。接著,他看到馬龍家的前門開了一道幾英寸的小縫,然後馬龍像烏龜一樣把頭伸了出來。只見他轉著腦袋四處張望,像是在找那個打電話的人,不過什麼也沒看到。之後,他彎下腰,把書撿了起來。加百列看了看莫迪凱,笑了。成功了。五分鐘後,加百列按下了電話上的重撥鍵。這次,電話鈴只響了一聲,馬龍就接了。
「你是誰?」
「你看到我在書上做的標記了嗎?」
「你是說阿布·吉哈德兇殺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晚我就在場。」
「你是哪一邊的人?」
「當然是好人。」
「那你是巴勒斯坦人?」
「不,馬龍先生,我不是巴勒斯坦人。」
「那麼,你是誰?」
「我就是那個代號為『神劍』的特工。」
馬龍小聲說了一句:「我的老天。你現在在哪兒?想要幹什麼?」
「我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
「談談本傑明·斯特恩。」
接著,馬龍停頓了好長時間,說:「我沒什麼和你談的。」
於是,加百列決定給他點壓力,說道:「我們在他的遺物中發現了你的電話號碼。我們了解到,當時你正和他合作寫一本書。所以,我們認為,你可能知道殺害他的兇手以及他的死因。」
接著又是一片沉寂,馬龍思忖著下面要怎麼應付。加百列話里的「我們」是很有含義的,這樣說很有預期的效果。
「如果我真的知道些什麼呢?」
「我想做筆交易。」
馬龍,這個警惕性很強的記者想要加百列也付出些代價,問道:「那我能得到什麼呢?」
加百列說:「我會和你談談那晚在突尼西亞的狀況,還有其他類似的事情。」
「你說真的?」
「本傑明是我朋友。我要不惜任何代價揪出那個兇手。」
接著,馬龍用乾脆的口吻說:「成交。你想怎麼個談法?」
加百列雖然心知肚明,不過還是故意問了一句:「現在你家裡有助手在嗎?」
「就兩個女孩兒。」
「讓她們離開,然後把前門打開。等看到她們離開了,我再進去。不許有任何錄音裝置,也不許安鏡頭,更不許有別人。明白我的意思嗎?」
在記者回答之前,加百列就掛掉了電話,之後把電話放回了口袋裡。兩分鐘後,前門開了,走出來兩個年輕女人。當她們走遠後,加百列才從車裡出來,穿過廣場,朝那間房子走去。房子的前門沒有鎖,正如他要求的。接著,他打開門,走了進去。
他們像兩支交戰足球隊的隊長一樣,站在那裡互相打量著對方。加百列終於知道,為什麼英國電視熒屏少不了馬龍這張面孔,還有,為什麼他在倫敦被認為是最有魅力的單身漢。他身材標準,穿著一條整潔而乾淨的羊毛褲子,一件深紅葡萄酒色的開襟毛衫。加百列穿著牛仔褲、皮夾克,戴著一副太陽鏡,頭頂球帽,把臉蓋得嚴嚴實實,看他的樣子,像是從犯罪現場來的。馬龍沒有和加百列握手。
「你可以把那些怪東西摘下來,我不會說話不算話。」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就這麼戴著。」
「隨便吧。要咖啡嗎?還是來點兒更猛的?」
「不了,謝謝。」
「我的辦公室在樓上,那裡會比較舒服。」
隨後,他們來到了樓上。這是間長方形舊畫室,一個書架從地板—直頂到天花板,地板上鋪著優質的地極。屋子中央有兩張古老的書桌,一張是馬龍的,另一張是助手的。馬龍關掉電腦,煤氣火旁邊有一對靠椅,他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了,然後示意加百列也坐下。
「我不得不說,這種場合太奇怪了,我居然和你坐在同一間屋子裡。關於你的大名,我是如雷貫耳,所以對你有很深的研究和了解。你的確是一代傳奇人物。『黑色九月』,阿布·吉哈德……你最近有沒有殺人?」
看到加百列沒有上鉤,馬龍繼續說道:「我發現你很有趣,不過我得承認一點,那就是,你做過的那些事是違背道義的。在我看來,那些為了搞好政治而採取暗殺行動的國家不比它要擊敗的敵國好到哪裡去。而且,從多方面來看,這種做法更卑劣。在我的書中,你是一名兇手,你應該理解我這麼做的理由。」
加百列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來這兒。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擅長應付這種辯論式的談話,雖然他曾經和自己做過這樣的訓練。加百列靜靜地坐在那裡,透過眼鏡盯著皮特·馬龍,等著他引出談話的重點。馬龍蹺著二郎腿,從自己的褲子上撿線頭。這是一種掩飾內心焦急的動作。看到這些,加百列心頭一陣暗喜。
接著,馬龍說:「在正式談話開始前,我想,或許我們該把條件談清楚。我會告訴你殺害本傑明·斯特恩的兇手。然後,作為交換條件,你得接受我的採訪。我之前就寫過情報方面的東西,知道裡面的規矩。我不會暴露你的真實身份,也不會泄露你目前的行動任務。怎麼樣?」
「成交。」
馬龍抬頭盯著天花板凹陷處的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頭低回來,看著加百列說:「你說得對,我當時確實是在和本傑明合作寫他那本書。我們的這種合作關係是保密的。所以我很奇怪你怎麼能夠查到我。」
「本傑明為什麼來找你?」
馬龍站起身來,走到書架那邊。他從裡面拿出了一本書,遞給了加百列。《「十字維拉」:羅馬天主教內部的克格勃》。
「關於梵蒂岡和那場戰爭,本傑明知道其中的一件大事。」
加百列拿起書:「和『十字維拉』有關的事?」
馬龍點點頭:「你的朋友是個出色的學者,不過他不懂得怎樣寫調查類的故事。所以他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