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一個機構,名字大概叫作「戰爭索賠及調查」。早在猶太人領土爭端爆發之前,它就有著嚴格的安檢系統。它坐落在維也納老式猶太街區的一棟大廈里,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它那扇厚重的門。它的窗戶是防彈的,從裡面可以俯瞰整個破落的庭院。機構的領導者名叫伊萊·拉馮,算不上多疑,但行事很謹慎。幾年來,他成功地協助特工人員追蹤到了十幾名之前在集中營擔任警衛的人,還在阿根廷發現了一名過著優渥生活的納粹黨高級官員。也正因為這樣,他總是接二連三地受到死亡恐嚇。
有人猜測他是猶太人。還有人因為他的姓氏不像德國人,所以推測他是以色列裔人。另外還有人說他曾經在以色列情報局工作過很短的一段時間,關於這點,維也納根本沒人知道,只有特拉維夫的幾個人了解這件事,而這些人大都退休好長時間了。在執行「天譴」那次任務的時候,拉馮負責追蹤,代號為π。他跟蹤「黑色九月」的成員,摸清他們的生活習慣,並構思出殺掉他們的辦法。
正常情況下,如果誰想到訪這個機構,必須提前很長一段時間預約,而且還要接受他們徹底的調查,否則拉馮是不會接待的。可加百列省掉了所有這些程序,直接被一名女研究員帶到了拉馮的辦公室。
屋內的格局和設施有著典型的維也納風格:高屋頂,錚亮的地板,還有被書壓得搖搖欲墜的書架。拉馮跪在地板上,身下是一堆古老的文件。他本是一名訓練有素的考古學家,曾經花了幾年的時間在約旦河西岸挖掘古物,之後才轉行做了現在的工作。此時此刻,他正盯著一堆破紙發獃,像是在研究五千年前的碎瓷片一樣。
見加百列進了屋,他抬起頭,詭異地笑了笑。拉馮這個人不修邊幅,絲毫不在乎自己的穿著打扮,和往常一樣,早上從床上爬起來以後,他隨便抓了件衣服套上,一條灰色的條絨褲子,一件露了胳膊肘的褐色V領毛衣。一頭灰色亂蓬蓬的頭髮,給人感覺像是剛開完飛速敞篷汽車。其實,拉馮沒有私家車,更談不上什麼飛速。雖然他對安檢相當重視,不過他總是乘坐維也納的公共有軌電車。公共交通工具不會給他的行動帶來什麼不便。就像他經常追蹤的獵物一樣,他也可以在城市的大街上來回穿梭,而不被人發現。
拉馮把手中的煙扔到了咖啡杯里,然後吃力地站了起來,像是腳很疼的樣子,他說:「讓我來猜猜,沙姆龍讓你去調查本的死因。而現在你卻在這裡,說明你發現了些有趣的線索。」
「差不多吧。」
拉馮說:「坐下吧,跟我說說事情的經過。」
加百列在那張亂鬨哄的綠色沙發上躺了下來,腳搭在沙發扶手上。從慕尼黑開始,直到在威尼斯猶太人區見到了拉比佐利,他詳細地講述了調查過程。拉馮抽著煙在屋子兩頭來回地踱著步,煙也跟著他來迴轉悠,像台蒸汽發動機。剛開始時,他還是慢步走著,隨著加百列的講述逐漸深入,他開始越走越快。後來,加百列講完了,他停下腳步,搖了搖頭。
「我的天哪,你可夠忙的。」
「伊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來回想一下,剛才你說你在布冷佐奈的一家旅館裡接到了―通電話,你覺得是誰打的?」
「我猜,應該是那個女修道院的看院人,那個名叫里休的老夥計。我和維琴察修女談話的時候他進來過一次,而且我覺得,那個在小鎮上跟蹤我的人也是他。」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為什麼要給你打匿名電話,而不直接告訴你呢?」
「他可能害怕。」
拉馮把手塞進口袋裡,盯著高高的天花板,說:「這種解釋比較合理。你確定他告訴你的是這個名字嗎?你確定他是讓你找馬丁·路德?」
「對。他說,『去找瑞嘉娜修女和馬丁·路德。之後你就會知道,在那個修道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拉馮不經意地捋了捋亂蓬蓬的頭髮,他想事情的時候就是這樣。「叫這個名字的我只能想到兩個人。首先是那個德國宗教改革家,讓羅馬天主教對他言聽計從的那個,我覺得我們可以排除這種可能。那麼,只剩下唯一的另一種可能。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接著,拉馮進了隔壁一間屋子。和往常一樣,接下來的幾分鐘里,加百列從那間屋裡聽到那位老朋友翻箱倒櫃的聲音,偶爾還會用幾種不同的語言咒罵幾句。最後,他拿著一厚摞用金屬條綁著的檔案走了出來。他把東西放在了加百列面前的咖啡桌上,然後把它翻了過來,給加百列看看上面的標籤。
馬丁·路德:德國外交部,1938~1943。
拉馮把檔案打開,從裡面拿出了一張照片,遞給加百列。他說:「這另一種可能就是眼前的這個馬丁·路德了。他在高中的時候退了學,然後當了一個傢具搬運工,後來在二十歲的時候加入了納粹黨。一次偶然的機會,約希姆·馮·里賓特洛普的妻子把她在柏林的別墅做了重裝修,他藉此認識了她。路德很會討好馮·里賓特洛普夫人,接著就開始討好她丈夫。1938年,里賓特洛普就任外交部部長的時候,路德也在外交部得到了一份差事。」
加百列從拉馮那裡拿過照片看了看。上面的那個人扭著頭,嚙齒動物一般的臉上帶著傲慢的表情;厚厚的眼鏡把那雙眼睛凸顯得更加讓人噁心。他把照片還給了拉馮。
「由於總是像狗一樣對里賓特洛普搖尾乞憐,所以他在外交部晉陞得很快。1940年的時候,他就當上了外交部德國部門的主管,全權負責和納粹黨相關的一切外交事宜。在路德管理的德國部門裡,有一個名叫D-3的分支部門,就是猶太人管理辦公室。」
「所以你的意思是,馬丁·路德當時在德國外交部負責主管猶太人的事宜?」
拉馮說道:「正是這樣。雖然路德在學歷和頭腦上有所欠缺,可他用冷酷和野心作了彌補。他只對一件事感興趣,那就是不斷擴大自己的勢力。當他得知他所仰仗的政權致力於滅絕猶太人種族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表態說外交部也要參與其中。於是,他便進入了歷史上最為無恥的組織。」
拉馮停了一下,翻看著檔案里的東西。不一會兒,他找到了,然後高興地把那東西從裡面拿出來,放到加百列面前的咖啡桌上。
「這是在萬湖會議上籤訂的協議,正是由組織者阿道夫·艾希曼準備並起草的。這份協議只有三十份。除了第十六號以外,其他的都被銷毀了。戰爭過去以後,人們在準備進行紐倫堡審判的過程中發現了它,並且把它保存在了德國波恩外交機構的秘密檔案里。當然了,我們看到的這份是影印版。」
拉馮拿起了那份文件:「1942年1月20日,會議在一間別墅舉行,在那裡能俯瞰到柏林萬湖的全景。會議進行了九十分鐘,有十五人參加。艾希曼主持會議,並熱情款待了當時的與會人員。海德里希擔任儀式的主要負責人。和普通會議不同的是,萬湖會議的召開並不是想集思廣益,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希特勒和希姆萊早就謀劃好要將歐洲的所有猶太人都消滅掉。萬湖會議更像是一次官僚之間的計畫性會議,他們的談論內容,是納粹黨各部門以及德國政府如何團結一心發動那次浩劫。」
拉馮把文件遞給加百列,然後說:「看看上面的與會人名單吧。有沒有認識的?」
加百列把目光鎖定在與會人員名單上:
帝國東部佔領區總督代表:邁耶博士和梅奧爾博士
帝國內政部代表:施圖克特博士
四年計畫辦公室代表:諾依曼
帝國司法部代表:弗雷斯勒博士
波蘭總督府代表:布勒博士
外交部代表:副國務卿路德博士
加百列抬頭看了看拉馮,說:「路德當時在萬湖?」
「是的。而且他得到了他急切想要得到的東西。主要負責人海德里希下令說,外交部將在未來驅散猶太人的過程中起到重要作用,它將把那些來自納粹德國的盟國,以及來自德國附屬國克羅埃西亞、斯洛伐克等的猶太人驅逐出境。」
「我還以為納粹黨衛軍才是負責遣散的。」
「我再補充一點。」他靠近咖啡桌,把手放在桌面上,看樣子是要把桌面當地圖,「在這場大屠殺中,絕大多數死者來自波蘭、波羅的海地區以及西俄,這些都是直接受納粹黨人掌控的地方。他們把猶太人集中到一起,肆意地屠殺,其他國家的政府根本無法干涉,因為那些國家已沒有政府。」
拉馮停了一下,在假想的地圖上,他的手划到了南部,另一隻手划到了西部:「可是海德里希和艾希曼還不滿足,他們把觸手伸到了不歸自己直接管轄的地區。他們想要抓到歐洲所有的一千一百萬猶太人。」拉馮用右手食指敲著桌子,繼續說道,「像那些在巴爾幹半島的猶太人,以及西歐的猶太人。凡是這些地區的猶太人,只能向本地政府求救,祈求饒過他們,不要把他們驅逐出去。而路德在外交部則專門負責這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