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加百列就回到了威尼斯。他把歐寶汽車停在火車站附近的停車場,然後坐出租艇去了聖扎卡利亞大教堂。進了教堂之後,他還是沒和團隊里的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爬到腳手架上鑽進了護罩里。三天沒見,加百列和聖女畫像之間變得有些陌生,不過幾個小時過後,他們又重新熟絡起來。和往常一樣,她給他一種安靜祥和的感覺,做這項工作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所以加百列暫時不去考慮調查本傑明死因的事。
他先去把顏料盤填滿。過了一會兒,他的思緒從貝利尼的作品飄到了布冷佐奈。那天早上在酒店吃過早餐後,他就去了修道院見維琴察院長,到了前門,他上前按門鈴。見到她後,加百列向她詢問能否見一見一位名叫瑞嘉娜的修女。修女的臉明顯紅了,說修道院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人。當加百列問她過去有沒有一個叫作瑞嘉娜的修女時,維琴察院長搖了搖頭,接著婉轉地讓他尊重修道院的清規戒律,不要再來打擾了。之後,她什麼也沒說,穿過院子,進到屋裡。加百列看到了里休,那個看院人,他正在修剪植物。加百列想試著把他叫過來,老人見狀卻趕緊離開,消失在了花園裡。那一刻加百列才發現,里休就是那個前晚在布冷佐奈大街上跟蹤他的人,在酒店接到的那個電話也是他打的。很明顯,老人很害怕。加百列覺得,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做過什麼對里休處境不利的事。不過,他應該把注意力放到修道院上。如果,維琴察院長說的是實話,戰時猶太人確實是在修道院避難的話,那麼肯定會有其他線索。
回威尼斯的路上,他總覺得有輛灰色的藍西亞在後面跟蹤他。在維羅納,他下了高速公路進入了古城中心,然後根據實地情況,他使用了一系列擺脫跟蹤的手段。在帕多瓦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做的。半小時後,確定身後沒有跟蹤的人了,他才穿過堤道趕往威尼斯。
從下午到晚上,加百列一直做著修畫工作。七點鐘,他離開教堂,來到了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羅在聖馬可的辦公室,弗朗西斯科·提埃坡羅正一個人坐在橡樹桌子旁處理一大堆文件。他本來是個手藝精湛的修畫師,不過為了集中精力做好修畫生意,已經好久沒動過刷子和顏料板了。看到加百列進屋,提埃坡羅那張長滿亂蓬蓬鬍子的臉露出了一絲微笑。走在威尼斯大街上,他經常被遊人誤認為是帕瓦羅蒂。
一杯立帕索葡萄酒下肚,加百列打開了話匣子,說自己有些私事要處理,所以得離開威尼斯幾天。提埃坡羅聽了,把他那張大臉埋在手心裡,小聲用義大利語罵了幾句,然後沮喪地抬起頭。
「馬里奧,神聖的聖扎卡利亞大教堂在六周之內就得對外開放。如果六周之內還恢複不了它那光鮮亮麗的原貌,不能對外開放,那麼我就會因為違背承諾,而被主管人員送進總督府的監獄裡。馬里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你修不完貝利尼的作品,我的名聲就毀了。」
「弗朗西斯科,我就快要完工了。我只是想料理些私事。」
「什麼私事?」
「我的一個家人死了。」
「真的嗎?」
「別再問了,弗朗西斯科。」
「隨你便吧,馬里奧。不過我得告訴你。如果我覺得貝利尼在預期的時間內有完不成的危險,那麼我只好把你從這項工程中除名,把它交給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沒有這個能耐,你知道的。」
「那我還能怎麼做呢?我自己修?你讓我別無選擇。」
不過,和往常一樣,提埃坡羅的氣很快就消了,然後又往空酒杯里倒了些立帕索。加百列抬頭看了看提埃坡羅書桌後面的牆。上面是一些經提埃坡羅公司修復的教堂和學校的照片,在這些照片當中,有一張很特別:提埃坡羅正漫步於梵蒂岡花園,旁邊站的正是教皇保羅七世。
「教皇曾經私下裡會見過你?」
「算不上會見。沒有那麼正式。」
「能和我說說嗎?」
提埃坡羅低下頭開始整理桌上堆著的文件。不難看出,他並不願意回答加百列的問題。不過最後,他還是說:「我不經常提起這件事,不過,教皇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真的嗎?」
「在威尼斯,當他還是名主教的時候,我們的工作關係很近。其實,他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個歷史學家。嗯,我們也有過激烈的爭吵。現在,我們的關係很好。我總是到羅馬去找他吃飯,每個月至少一次。他堅持自己做飯。他的拿手菜有金槍魚,還有意式細麵條,不過每次他都放很多胡椒,吃得我們滿臉大汗。他是一名戰士,是個真男人,也是個爛廚子。」
加百列笑了笑,站起身來。提埃坡羅說道:「馬里奧,你不會讓我失望,對嗎?」
「讓教皇的朋友失望?當然不會,弗朗西斯科。幾天後見。」
老猶太區顯得死氣沉沉,廣場上沒有孩子們踢球的身影,咖啡廳里也沒有了老人的身影,高大的公寓樓里絲毫不見生活的氣息。加百列看到只有那麼幾家住戶亮著燈,偶爾能聞到一股用橄欖油煎炒肉和洋蔥的味道,不過,大部分時間他還是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座鬼鎮,雖然這裡有房子,有商店,不過裡面的住戶好像從很久之前就消失不見了。
之前他和沙姆龍碰面的那家麵包店店門緊鎖。接著,他走了幾步,來到了2899號公寓。住戶門上有個門牌,寫著「猶太人社區中心」。加百列摁了一下門鈴,一會兒過後,不知哪裡的話筒里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幫助嗎?」
「我叫馬里奧·德爾韋基奧。之前和拉比約好在這裡見面。」
「請稍等一下。」
加百列轉過身去,背對著門,環視了一下廣場。時間一點點過去了。現在,國家的局勢動蕩,每個人都神經兮兮的。在整個歐洲地區,凡是猶太人區,安全都被視為頭等大事。目前,除了威尼斯之外,像羅馬,法國的一些城市以及奧地利這些地區,猶太人的教堂和墓地正遭到肆意的破壞,猶太人在大街上會遭到襲擊。報紙上說,這是二戰以後歐洲大陸上捲起的最為瘋狂的一次公開驅除猶太人種族的熱潮。在這樣的情況下,加百列也只好隱藏他猶太人的身份,雖然他十分厭惡這一點。
門滴滴響了一下,自動鎖打開了。他推開門,走進黑暗的走廊。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加百列朝門走去,這裡的門同樣也已經為他打開了。
他進了一間小而亂的辦公室。因為猶太人街區充滿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氛,所以他想,等會兒要見的應該是滿身義大利裝扮,像拉辛格夫人那樣面容嚴肅,裹著一身黑色寡婦斗篷的人。他事先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讓加百列沒有想到的是,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高個子美女。她有一頭黑色捲髮,偶爾還會閃出紅褐色和栗色的光澤。她用發卡把頭髮卡在脖後,露出一雙健美的肩膀。她的眼睛是咖色的,閃著點點金光。嘴唇上掩著笑靨。她自信他無法抗拒自己的魅力。
「拉比正在猶太教堂做晚禱。他讓我先在這兒招待你。我叫基婭拉,給人泡咖啡的。要來點嗎?」
「謝謝。」
她從一個咖啡壺中倒出些濃咖啡,連問都不問他一句,直接往裡面加了糖,然後把杯子遞給了加百列。正當他伸手去接杯子的時候,她看到了他手指上殘留的顏料。他從提埃坡羅的辦公室直接趕過來,沒來得及洗掉手上的顏料。
「你是一個畫家?」
「修畫師。」
「太不可思議了。你在哪兒工作?」
「聖扎卡利亞教堂。」
她笑了笑,說道:「我最喜歡的一處教堂。是哪件作品?不會是貝利尼的那個吧?」
加百列點點頭。
「你的手藝一定很好。」
加百列謙虛地說:「哪裡,我只是花的時間比較長,我和它都可以算上是老朋友了。有多少人參加了晚禱?」
「通常情況下是幾個老人。有時多一些,有時少一些。有幾個晚上,只有拉比一個人去猶太教堂。他堅信,如果哪天晚上他不再念禱文,那麼整個社區也就不復存在了。」
就在這時,拉比進了屋。讓加百列再次吃驚的是,他比想像中的要年輕,只比加百列年長几歲,身材健壯,精力充沛,脖子後面蓄著一縷銀髮,頭戴一頂黑色淺頂軟呢帽,留著整齊的鬍鬚。他握著加百列的手,透過金屬邊眼鏡打量著他。
「我就是拉比佐利,希望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女兒招待得周到。我怕她在以色列待得時間太長,把禮貌都忘了。」
「她很好,不過她沒有告訴我她是您女兒。」
拉比轉過身去對著那個女孩說道:「看吧?總是喜歡胡鬧。基婭拉,回家去吧,去陪陪你媽媽。我們就在這兒坐一會兒。過來吧,德爾韋基奧先生,你會越來越覺得我的辦公室很舒服。」
只見那女人穿上衣服,看了加百列一眼,說道:「我對藝術作品的修復很感興趣。我也很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