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嘉流傳著一個古老的笑話,傳言說,島上的道路之所以險象叢生,令人膽寒,是因為這些路是由馬基雅弗利和薩德 共同設計的。不過英國男子從來不管這些,他以不怕死的精神在各種奇崛險怪之境肆意馳騁,如履平地,島上的人都稱他為不要命的瘋子。此時此刻,他正頂著濃濃的海霧在科西嘉島西海岸的高速公路上瘋狂地飆車。一路狂飆五英里後,車子進入內陸山區,隨著海拔漸高,濃霧開始散去,露出湛藍色的天空。秋日午後的陽光下,橄欖樹的青蔥與黑松的蒼翠形成鮮明對比。金雀花、歐石楠和岩薔薇在樹蔭下競相綻放,這片鬱鬱蔥蔥的灌木叢在科西嘉稱為「馬克維斯群落」。這是一片充滿傳奇的地方,數百年來,這裡藏龍卧虎,接納了無數江洋大盜。英國男子搖下車窗,一陣暖風撲面而來,暖風中裹挾著迷迭香的芬芳,令人心醉。
車子前方出現一座山城,一堆黃牆紅瓦的民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座鐘樓周圍,它們半掩映在烈日下,背後倚靠著連綿不絕的山峰,山頂上覆蓋著冰藍色的雪。十年前,當他第一次來到這裡定居時,孩子們見了他都會伸出食指和小指,這是科西嘉人的習俗,用來擺脫陌生人的邪眼詛咒。如今,他們見了他都會笑著打招呼。在這種友好的氛圍下,英國男子飆著車穿城而過,向他的別墅進發,別墅就在一座半封閉的山谷里。
行車途中,他看到路邊有個農夫正在自家的小菜地里幹活。農夫凝視著英國男子,寬大的帽檐底下露出一雙咄咄逼人的黑色眼睛,他幾乎難以察覺地揮了揮大拇指和食指,表示致意。英國男子定居到島上後,曾經加入某個氏族,這位老農夫便是他的族人。車子又向前行駛了一段距離,一個名叫詹科莫的小男孩跑到路中間,向英國男子揮手,示意他停下來。
「歡迎回來,這次旅行怎麼樣?」
「很好。」
「有什麼好東西帶給我嗎?」
「那得看情況。」
「什麼情況?」
「看我走的這段時間,你有沒有幫我好好看家。」
「當然有,就像我當初跟你承諾的那樣。」
「有沒有人來過?」
「沒,一個人也沒有。」
「你確定?」
小男孩點了點頭,英國男子從行李箱里拿出一個漂亮的小書包遞給他。這個書包是用上好的西班牙皮革手工製成的。「以後你可以用它來裝書——這樣你在上學的路上就不會把書弄丟了。」
小男孩把新書包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上面的皮革,然後問英國男子:「能給幾根煙抽嗎?」
「你保證不會告訴你媽媽?」
「當然不會!」
科西嘉表面上男人當道,實際上卻是個女權社會。英國男子給了小男孩半盒煙。
小男孩把煙往書包里一扔:「還有件事,」
「什麼事?」
「奧爾薩蒂族長想見你。」
「你什麼時候見到他的?」
「今天早上。」
「在哪兒?」
「村子裡的咖啡廳。」
「他現在在哪兒?」
「還在咖啡廳里。」
奧爾薩蒂的生活總是充滿壓力,英國男子心想。
「你去請這位先生來我家吃午飯吧,不過你跟他說,如果他希望這頓飯能吃飽的話,最好自己帶點東西過來。」
小男孩一聽就樂了,他屁顛屁顛地跑去找奧爾薩蒂,身上的書包隨風飛舞,就像彩旗一樣。英國男子發動他的吉普車,繼續上路。在離家大約半英里的路上,他突然來了個急剎車,車子向前滑行一小段距離,猛地停了下來,揚起一陣紅色的沙塵。
一頭體型龐大的公山羊赫然站立在狹窄的車道中央,其鬃毛和尾毛呈銀色,身體呈淡褐色,鬍鬚呈紅色。和英國男子一樣,它的身上也有幾處戰鬥留下的舊傷。這隻山羊對他的敵意由來已久,一有興緻就大張旗鼓地擋在他回家的路上。英國男子早就想用手套箱里的格洛克手槍把這該死的孽畜給了結了。無奈孽畜的主人是卡薩比安卡族長,要是動了這隻羊,免不了要跟卡薩比安卡結下世仇。
英國男子按響了喇叭,卡薩比安卡族長的公羊回過頭來,挑釁地看著他。英國男子面臨兩個選擇,要麼坐在車裡等著那頭孽畜自己走開,要麼出去把它攆走。這兩種選擇都令人不快。英國男子扭頭向身後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確信周圍沒有人後,便猛地推開車門,向山羊發起進攻。他像瘋子一樣沖著它張牙舞爪,大吼大叫,直到這隻受驚的孽畜節節敗退,一溜煙跑進了鬱鬱蔥蔥的馬克維斯群落中。作為魑魅魍魎的最佳藏身之所,馬克維斯群落倒是挺適合那頭孽畜的,英國男子心想。他回到吉普車上,一邊開車回家,一邊思考著這件事情,越想心裡越咽不下這口惡氣。一名功勛卓越的殺手在回家的路上居然還要忍受卡薩比安卡手下一頭孽畜的挑釁,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在科西嘉,隨便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讓兩個人結下世仇。一句無理謾罵、一次單方毀約、一場主客糾紛、一次未婚先孕,都能釀成一段曠日持久的血仇。在英國男子所住的村子裡,人們曾經就教堂的鑰匙歸屬於誰的問題你死我活地爭鬥了四十年。最初的一點小火花很快就釀成一場席捲全村的大動亂。先是有人殺了一頭牛,牛的主人為了報復,便宰了對方一頭驢子或者一群羊。接著就有一棵珍貴的橄欖樹被砍倒,一戶人家的院牆被推翻,一家幾口的屋子被燒毀。血腥的殺戮就此開始,刻骨的仇恨綿綿無期,有時整整一代乃至好幾代人捲入其中,冤冤相報,沒完沒了,直到雙方放下仇恨、握手言和,或者在腥風血雨中精疲力竭、放棄爭鬥。
在報仇雪恨的問題上,大多數科西嘉人都很樂意親自動手,但總會有人需要代勞,這些人要麼是手無縛雞之力、沒人代為出頭的孤苦女子,要麼是害怕法律懲處、不便親自動手的知名人士。對他們來說,把復仇大業交給職業殺手更令人放心。他們一般會去找奧爾薩蒂氏族的人。
奧爾薩蒂一族擁有大片的良田和不計其數的橄欖樹,他們生產的橄欖油在科西嘉被公認為是最甘美的,但他們的職業不僅僅是生產優質的橄欖油。沒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科西嘉人死在了奧爾薩蒂一族的殺手手裡,就連每一代首領手下的殤魂亦不計其數。不過當地有傳言稱,這一人數已經達到了四位數。如果不是奧爾薩蒂一族對殺手的甄選條件極為嚴苛,這一人數或許還會更多。從前,奧爾薩蒂一族的殺手一直遵循著嚴格的行事準則,只有當僱主的確蒙冤受屈,身負血仇時,他們才會出手殺人。
安東·奧爾薩蒂繼承家業時,沒有趕上好時候。在法國當局的大力鎮壓下,締結世仇、族間仇殺的風俗在島上基本禁絕了,只有少數與世隔絕的地方還保留著這個傳統。科西嘉很少有人會找職業殺手替他們報仇了。不過,安東·奧爾薩蒂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自己面臨著兩個選擇:要麼金盆洗手,做一個純粹的農夫,生產優質的橄欖油;要麼衝出海島,走向世界,在別的地方尋找商機。他選擇了第二條路,把業務擴展到了島外。如今,他的殺手團隊在歐洲已被認為是最可靠、最專業的殺手團隊。他們在歐洲大陸上所向披靡,為各種各樣的僱主賣命,富人、罪犯、保險欺詐者紛紛找他們幫忙,有時連政府也不例外。死在他們手裡的大多數人都罪有應得,但由於形勢所迫,安東·奧爾薩蒂在激烈的競爭下不得不拋棄了老祖宗的那一套鐵律。對於送上門來的工作,無論多麼骯髒,奧爾薩蒂一向來者不拒,只要這份工作不會讓他的殺手陷入過於危險的境地。
讓奧爾薩蒂感到有趣的是,他手下功勛最卓著的殺手並不是土生土長的科西嘉人,而是一位來自倫敦北郊海格特地區的外國人。只有奧爾薩蒂知道這名英國男子的底細,他曾經在大名鼎鼎的英國特種空勤團服役,後來成了一名殺手,在北愛爾蘭和伊拉克執行暗殺任務。他原來的老闆以為他已經死了。有一天,英國男子給奧爾薩蒂看了一份從倫敦的報紙上剪下來的訃告,訃告上的死者便是他本人。這種東西對於殺手來講真是有用,奧爾薩蒂心想。人們通常不會去尋找一個死人。
他雖然出生在英國,但奧爾薩蒂總覺得他生來就有科西嘉人的靈魂,一顆放蕩不羈的靈魂。他和科西嘉人一樣不信任外人,鄙視所有權威。他那一口流利的方言說得和奧爾薩蒂一樣好。每到夜晚,他總是和村子裡的老人們一起坐在廣場上,橫眉怒目地看著那些滑滑板的孩子們,老氣橫秋地抱怨現在的年輕人太不尊重傳統了。他是個正派的男人——有時候對於奧爾薩蒂來說有點太正派了。儘管如此,他依然不失為一個傑出的殺手,其專業素質在奧爾薩蒂所知的殺手當中無人能及。他是被全球最頂尖的殺手一手培養起來的,奧爾薩蒂從他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歐洲大陸上有許多暗殺任務派他來執行再合適不過,這也就是為什麼安東·奧爾薩蒂這天下午來到英國男子的別墅時,手裡抱了一大堆好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