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將軍的陰謀 外一篇 紙老虎

纖維韌性十足,正面經過打蠟砑光,質地輕而硬,半透明又相當密實——捏著一疊最高級的繪圖紙,弗邁爾半心半意聽主管彙報工作,目光離開報告書,腦子裡隱隱覺得不太對勁。

此時他身在郊外一座小農場,正親自查點手下人的工作進度,半秒鐘前,拂過耳際的氣流似乎隱含隻言片語……雖沒有讀心者截留思維訊號的本領,弗邁爾的感官高度靈敏,仍有能力覺察實時通訊產生的擾動。儘管類似的農莊在城市周邊為數眾多,儘管此地位置偏僻層層設防,儘管自己的偽裝不可能這麼快被識破……弗邁爾依舊不願低估對手的水平和決心。假如某環節出現了紕漏、即使只泄露一個攻擊方向,接踵而來的清剿必然摧枯拉朽無可抵禦。

「你確定,地表的關鍵點都設了爆炸裝置?」

彙報被打斷,主管不得不停下來定定神,然後鄭重點頭。「導火索完全就位!一接到正確口令,消除威脅只需一眨眼的工夫……」

不待他講完,相隔兩層天花板和密閉門扉,頭頂上方接近地表的位置興起一波狂亂的魔力湍流。主管對此一無所覺,弗邁爾微笑著,露出滿口光潔的假牙。「下令引爆。」

目光不算咄咄逼人,語氣也相當平和,主管卻立刻沁出了冷汗。神經質地哆嗦著,他連續碰觸左手佩戴的戒指,然後本能地退開半步。弗邁爾眨眨眼……什麼也沒發生。「我明明……」

剛想為意外失敗辯解幾句,弗邁爾忽然抽出報告書的一頁,在他腦殼上橫切一刀、縱切兩刀,紙張側面比精鋼利刃猶勝一籌。拍拍他肩膀,弗邁爾和聲道:「不是你的錯,請好好休息。」

目送對方取走一瓶蜂膠甘油,主管立在原地嗯啊地搖晃一會兒。切口滲漏的腦脊液在鼻樑左右岔開兩股,遠看像只過分滿溢的高腳杯,就算此刻有讀心者在場,破碎的腦組織也取不出有用信息。

身在地表以下三十尺,弗邁爾從容擬定逃逸方案。由挺進速度看,敵人必然是協會的整編小組,自己頭頂是座偽裝成穀倉的高大建築,地下兩層屬存放活體兵器的隔斷空間,倘若敵人沒找到出入捷徑,層層攻堅至少需要十分鐘。抽出手邊深悉內情者的名單,弗邁爾估計,眼下被活擒的有價值的目標不會超過兩人……沿樓梯登上地下一層,正撞見六、七名慌張的工作人員。

「保持鎮定,各位。請到豎井邊搭乘升降裝置,」弗邁爾清晰地說,「照練習過的程序撤離,接應人員會在路邊等候。別忘了帶些零錢,進城路上新設一處募捐點,假裝瞧不見會搞的很尷尬。」

被他鎮定的姿態感染,幾個人很快把升降機擠得滿滿當當,拉門一關,超載的裝置不禁吱呦怪響。兩眼丈量長方形的載人部分,弗邁爾花幾秒鐘摺疊手中紙張,做出個按比例縮小的長方盒子。刺破指尖,用血水畫滿淋漓的符號,一待工序完成,弗邁爾最後瞧一眼關在裡頭的幾位,「坐穩了,先生們。」

十指一收,紙盒順從地崩潰了。與之相對的,載人升降機彷彿被無形巨手大力揉搓,八名乘客齊聲長嘆。鐵包著肉,生生攥成不規則的圓餅狀,接縫網格間、血漿淋巴組織液噴薄而出,混合飽嗝似的肺泡破裂聲,場面不亞於科瑞恩「踩葡萄節」榨汁典禮的盛況。

丟下破紙盒,輕輕划去五個名字,弗邁爾歪著頭加加減減,很快發現本應在地表工作的一位資深人員亦名列其中。如此這般,落入敵手的知情人士最多只剩一個,欣慰地笑笑,他決定先殺凈這一層的同伴再說。「先生們(拍手),附近還有人在嗎?請趕緊到我這裡集合。」

與此同時。

「掘地三尺,也要給我逮到活口!」弗格森猛一揮手,大聲下令,「二組停止使用致命武器,推進時小心爆炸物,盡量保持現場完整!」

「長官,穀倉內發現的大型豎井確認為通氣裝置,地下部分很可能比預想中規模更大!」

弗格森看看有限的戰果——人類和猛犬橫七豎八的屍首,若干盛放廢棄試劑用的玻璃器皿,兩名遭活捉的敵人,其中之一還有開顱手術的疤痕……這些遠遠不夠!「準備垂降,」表情果決,音高卻降低幾度,老狐狸起身道,「我親自帶隊。」

命令既出,唯有無條件執行,傭兵掩護著拆阱隊打頭陣,趁二組搜索入口的工夫,硬是清理出可通行的路線來。兩組人分頭行動,卻幾乎同時取得突破,打入地下的速度比弗邁爾的預估少用一分鐘。初次試探沒碰上抵抗,下面兩層安靜異常,人類的殘肢觸目驚心,很難想像竟是自相殘殺的結果。再衝破一扇鐵門,走上面的二組突然傳來警訊,從戒指接獲的情報分析,他們在狹窄地形遭兩隻地獄犬伏擊。最底層另一組人只要簡單抬頭、天花板都在簌簌掉落著灰塵,戰鬥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巷道即將到頭,全副盔甲的傭兵率先破門,弗格森還來不及開口,強風裹著漫天紙屑「轟隆」一聲沖了出來。若不是高舉盾牌的人牆,後面的組員絕對傷亡慘重。紙片並非被動噴涌,反繞著詭秘的弧線亂飛,打眼一望,竟是些紙裁的白色蝴蝶!數千隻紙蝴蝶借爆炸氣浪瘋狂飄舞,翅膀邊緣極其銳利,不走運的像捲入剃刀的渦旋……慘叫中皮開肉綻,零零碎碎剮了一地,直至「蝴蝶」飛進咽喉、呼救才戛然而止,殘餘肉體像根生滿菌傘的爛木樁。倖存者震駭地發現,盾牌迎風面嵌著不少紙片,材質再一般不過,不知需要多大動量才能達到如此恐怖的殺傷力?再看發生爆炸的小房間,屋頂坍塌,黑漆漆一片,就算有逃生暗道,一時半會兒也休想探明出口。

顧不得周身的割傷,弗格森心中暗罵。此次行動未達成預期目標,敵人喪心病狂的程度倒遠超預料,報告假如照實寫,反而像給對手打廣告似的,著實令人氣結!

無奈上樓收拾爛攤子,將掃尾工作迅速完成,戰果清點一結束,得到的消息令他勃然大怒:頸側大動脈遭一條紙折的「響尾蛇」猛咬,俘虜慘死當場,整張臉都漲成豬肝色。雖說紙蛇關節靈活異常,手工栩栩如生,可畢竟不是活物,牙齒中總不會包藏循環毒素吧?弗格森極為震怒,現場的讀心者還是無奈搖頭,腦神經的確嚴重受損,再拿不出有用的資料……除去這一奇恥大辱,更可恨的是,負責周邊警戒的一名組員給人割了腦袋,或者說、拿走了顱骨內容物。勞師動眾反落個不贏不輸的下場,回城路上,弗格森再沒開口講過半個字。

過午陽光分外毒辣,被一名治安官當街攔住,弗邁爾疑惑地停下腳步。「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年輕人?」

治安官抹抹鬢角,顯眼的紅制服已被汗水浸透。連話也懶得講,伸手一指弗邁爾手裡的紙袋子,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老裁縫看上去乾爽得很,笑笑說:「午餐。蜜酵黃油糕。你知道,假牙能咀嚼的東西不多,老頭子還能吃什麼?」

再次拭汗,治安官開始不耐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詞。「打開。」

弗邁爾小聲嘆氣,由上衣口袋取出夾鼻眼睛戴好,兩手捏著封口輕輕一捻。治安官眼皮下壓,準備往裡瞧時,那雙手突然不動了。「有個小問題,年輕人。」跟湊巧路過的鄰居打著招呼,老裁縫扭頭正沖對方,「我很樂意配合你工作,況且心臟也承受不了意氣之爭,打開袋子叫你看,其實一點也不難。」

治安官像個烤出油的甘薯,額角挑起一段青筋,這不緊不慢的說話方式教他迅速失去了耐心。弗邁爾咬著臼齒,再次從口袋取出一隻袖章,上頭寫了「風化檢查」幾個字。「前不久,治安長官在就職儀式上親手把一摞這東西交給我、以及另外十幾位老紳士,附近三個街區所有『風紀警察』都是我的熟人。假使我對你無理的要求逆來順受,明天一早,街上還有人把我當一回事么?或者你根本信不過我們,覺著老不死的純屬多餘?這樣的話,」把袋子塞給對方,他稍顯期待地望著治安官,「請,親手打開吧。」

兩層木漿防油紙,包裝敦實上窄下寬,摸起來是團熱騰騰、浸在軟膏中的詭物,邊角滲出些暗黃色油漬。治安官本能地咽一口唾沫,周圍目光越積越多,他瞎猜兩次袋子里的東西,最終還是妥協了。

「鬼天氣,先生。我沒別的意思,祝您胃口好。」

「也祝你,年輕人。」弗邁爾微微頷首,笑著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治安官忽然覺得、面前這副枯朽外殼中潛藏一隻恣肆的猛獸,正眼光閃閃朝外窺伺,與之相比他連個小飛蟲都算不上……使勁搖搖頭,詛咒三遍過午的高溫,再這樣下去非中暑不可!

完全沒回頭,弗邁爾勻速轉過街角,前面不遠是他的衣帽店「黃銅剪刀」,照例有名店員守在櫃檯邊打瞌睡。剛才的耽擱相當要命,蜂膠甘油無法延緩器官變質,陽光的炙烤每多一秒,能獲得的信息就短少許多。老裁縫徑直走進陰涼的內室,個多小時才戴著套袖出來。瞌睡蟲正忙於招呼客人,甚至沒發覺店主就在身後。

「這是前天送來打理的衣物:男上裝一件,男外套一件,兒童外套一件。刷洗前從口袋找到的小東西都裝進信封了,請您收好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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