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將軍的陰謀 第一百零四章 鏈條

把裝滿銀幣的錢袋拋給約·約爾,傑羅姆叮囑一句。「找家旅社安頓好大夥,我隨後就到。」說完他身形一閃、沒了蹤影。

留下摸不著頭腦的遊俠,傑羅姆·森特蹩進舊城門後方。城門現在的作用只相當於布告欄,背陰面因年久失修而塌陷,大塊的方磚裂開,縫隙長滿了菌類和苔蘚。他找一處寬闊的裂縫,伸手輕觸內部原本容納鐵閘門的滑槽,立即化成電芒向上流動,在遺迹頂部舊避雷針的位置重塑成型。

「有人管這叫『傳送』。」電火花劈啪作響,約瑟夫·雷文評論道,「聲勢比得上焰火晚會,效果不如一根仙女棒。愚蠢。」

面對畢生所見的最強大的法師,傑羅姆從藍色電光中掙脫出來,按照法師的規矩行了一禮。「您好,大人。如果方便的話,我有個小問題想向您求教。」

「把該死的敬稱去掉,我還沒入土呢。至於你的麻煩,一個一個都不小,單說欠我的債務吧,現在應當考慮怎樣償還。」

「你找我,大人,就為了幾公噸糧食的事兒?」本想打聽遭遇「時間斷裂」的終極難題,結果卻是如此,傑羅姆不禁產生出十足荒誕的念頭。

雷文犢皮紙樣的皮膚起了一層褶皺,「我恨透了多餘的解釋!好吧小混蛋,為照顧你那可憐的智力,讓我用正常語序來說明——我向你索要雷文領的土地價值,以及訓練你這顆榆木腦袋的花銷。條件很簡單:一旦形勢不利,我需要『廣識者』提供庇護,保證我在肉體死亡時仍可獲得意識的延續。」

「好吧……聽起來有誰喪失了理智,吐出一堆無法理解的胡言亂語,跟腦疝病人的哼哼差不多。」懷疑他在故意找茬,傑羅姆也感到窩火了。

「果然對牛彈琴。該死的,我得找地方喝一杯。」雷文走到城門邊,徑直邁了下去。

因為見過這一手,傑羅姆心叫不妙!連忙跟上他。果然,世界一下變成了圓盤形的松鼠籠,以雷文為中心發生偏轉,整個方向系統被迫呈九十度角滾動,對「上下」的定義則完全取決於雷文此時站立在哪個平面上。雖說早有經驗,但傑羅姆胃裡翻騰著,這套玩弄重力的把戲令他很不舒服。

「目前你還能跟得上,因為你我相距不超過十五尺,處於法術的作用範圍內,所以會愉快地一起轉。」沒給他喘息的機會,雷文目測著從舊城門直到遠處城堡外牆的距離。「不過接下來——」他面朝虛空再度跨步,重力的指向再一次被扭曲。

傑羅姆來不及發表意見,兩人毫無疑問地開始掉落。

亂糟糟的市集突然變成一座懸崖,傑羅姆一路竄過賣蘋果的攤位,從討價還價的羊毛商人腦袋上逗留片刻,有個扎蝴蝶結的少女驚訝地發現了他的倒影。當他從各色煙囪冒出來的霧柱中穿梭,不知從哪兒扯下一面畫有馬碩家族徽標的旗幟,然後被大群驚飛的紅頭鴿包圍。如果徑直掉到底,他很可能給城牆下的尖木柵戳個窟窿,然後摔成十七八瓣,比甩在牆上的草莓醬好不到哪去。

墜落過程中雷文不緊不慢地跟著,觀察他如何調整姿態、施展「羽落術」穩住身形、再把馬碩家的三腳鳶旗幟當成風帆來使用。傑羅姆驚魂燒定,心中滿是怨氣,若非提前為探險活動準備過法術,他這會兒只好一邊尖叫、一邊指望抓住老混蛋的衣角了。

「哈,有側風。」

只差一點,傑羅姆就能滑到一間穀倉的頂部著陸,耳邊卻傳來惡意的提醒——約瑟夫·雷文正在施展「驟風術」!氣流狠狠將他排開,與他本人的遭遇類似,手裡的旗子被吹向無所憑依的半空,嚴重偏離了正確落點。雖沒有被摔死之憂,但與氣流對著干很不容易,傑羅姆被迫調整姿勢,大頭朝下施展「驟風術」。他巧妙地利用反作用力推動身體,掉在一層保護性的氣墊上。

這次的落腳點位於城內某塔樓的西牆外,靠近一扇鑰匙孔形的射擊口,剛一觸地,他就朝射擊口撲去。幸虧有著先見之明,身後的雷文如影隨形,一道「解除魔法」輕鬆洗凈了他的全部防護。接著天旋地轉,重力回覆正常,傑羅姆·森特牢牢扒住窗格,懸掛在五層高的邊緣,腦子裡已經沒有「羽落術」可用。他往上看,確定射擊口還擠不過一個人。與此同時,塔樓內有一名哨兵正在執勤,位置離窗口很近,驀然伸進來的手臂嚇了他一跳。

「你!就是你!你以為你是壁虎啊!」

「我希望我是。」傑羅姆表情極為鬱悶,「過來拉我一把,兄弟。」

好心的哨兵不假思索,用力拽住他的手臂,口中催問著。「喂喂,你到底怎麼出去的?可怎麼回來呀??」

發覺哨兵衣著簡陋,只披了件革質馬甲,森特先生更加鬱悶,「電傳送」是行不通了。他只好腰腹用力,一腳猛蹬射擊口的下沿,左手扒住射擊口上部,令身體盪鞦韆似的搖晃著,同時施展「閃現術」。技巧的掌握毫釐不差,他趁自己鬼魂一樣短暫「閃爍」的工夫、硬是給擠了進來。這樣做相當冒險,萬一計算失准,造成閃現頻率的誤差,施術者很容易被卡在石縫裡、變成一團掉進捕獸夾的肉。

「呃,兄弟……」忘了放開他的手臂,哨兵目瞪口呆,迷惑的表情甚至蓋過了恐懼。

傑羅姆先朝窗外望:懸浮中雷文第三次施法,鑽進憑空浮現的傳送門消失不見。他嘆口氣,回頭偵查周邊環境。這是個塔頂的開放式單間,傢具僅有木桌、炭爐和一把簡陋的椅子,涼風呼呼吹過堆在牆根的沙包;單間的角落裡豎著一張短弓,弓弦被卸下來,哨兵剛才正給它上油;小炭爐擺在腳邊,似乎沒有點燃,爐子上的水壺是涼的。

哨兵困惑得直拍腦門,傑羅姆無奈解釋道:「剛才用法術傳送時出了點漏子,感謝你及時拉住我……我嘛,是艾伯特·高登爵士的扈從,不是什麼冤魂。」在塔樓陰暗的環境下,森特先生活脫脫是個閃爍的怨靈,因為並非頭一回被誤認了,他對此還有些自知之明。

哨兵聞言鬆了口氣,「哦哦,高登爵士,他經常從下面經過。其實你們也挺不容易的,兄弟,這份薪水可不好賺。」

「沒錯。」慶幸碰見個頭腦簡單之人,待會兒還能套問他幾句,傑羅姆開始謀划下一步的行動。這時塔里發生劇烈的空氣擾動、硬生生破開一道傳送門,約瑟夫·雷文從門裡大步跨出。傳送門一關,房內共有三個活人,空間明顯局促起來。

「呃,這就是那啥『傳送』?」

「成功的那種。」傑羅姆悻悻答道。他有充分的理由氣憤,但雷文完全無視別人的態度,打又打不過,跟他講理還不如省省力氣。雷文晃動著手中的玻璃瓶,一屁股坐下,問哨兵要幾隻樺樹杯。哪怕此時心懷芥蒂,傑羅姆看清了酒的年份與產地,好奇心仍迅速升溫——如此佳釀足以充當兩國和解的信物,不知他從哪兒搞來的?

「647年的『寶石紅』,開玩笑,這批酒應該全被凡代克三世倒進銀沙灣了。還有首歌專門講這事,叫什麼……《玫瑰色的河》?如果我沒記錯。」

「……安妮·洛麗劃著槳,河面上水波蕩漾,好像玫瑰染紅了夕陽;為了純潔的安妮·洛麗,我願溘然長逝、埋在茂密的蘆葦盪,時刻把那愛的苦杯嘗……」

哨兵的歌聲讓兩位聽眾相顧無言。雷文眯著眼,現出不耐煩的表情。因為沒人捧場,傑羅姆被迫鼓了兩下掌,「對。唱功不錯。」

哨兵不好意思地撓頭。「真奇怪,兄弟,剛才我一直哼哼這首歌來著。」

《玫瑰色的河》是流傳最廣的民謠之一,到處都能聽見游吟詩人的彈唱,當然,這仍然是個古怪的巧合;至於三十一年的「寶石紅」原酒,當今存世極少,代表了頂級工藝和最好的年頭,以及許多運氣成分,把這些相互結合,造就了價值連城的佳釀。

「行了行了,洗杯子去!」雷文大聲催促著。

看在酒的份上,任何抱怨都要讓道。傑羅姆挪兩隻沙袋當成矮腳凳使用,同時分神傾聽外面的動靜。巡邏小隊的腳步和崗位交接的口令在高牆內回蕩,只用耳朵就能確認這裡的緊張氛圍。「馬碩爵士的封臣到齊了嗎?」沒指望雷文回答,他向哨兵隨口探問著。

「五天前全來了。一聽說霍頓勛爵落馬受傷的消息,這些天把人都緊張壞了,沒睡過幾個好覺。」

傑羅姆心中微動,事情該不會這樣簡單。「那就為勛爵乾杯吧,人人都指望他呢。」

哨兵挑旁邊的沙袋坐下,眼望著酒瓶搓手道:「是該干一杯。勛爵哪怕打個盹,過境的蠻人也能把咱們活吃嘍!祝他長命百歲!」

三人面前擺好加過清水的樺樹杯,雷文將晶瑩的液體傾入其中,陽光下呈現琉璃般的質感,氣味如初釀之年盛夏的花香。哨兵一口飲盡,傑羅姆和雷文各自輕啜著,氣氛頓時緩和不少。連缺乏味覺的傑羅姆都感到腦子裡的化學反應,像含著一小口冰鎮的絲綢,想像它是何等甜美與甘醇。哨兵三杯酒下肚,開始不停地眨巴眼,雷文冷笑不語,看著他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對自己的酒量更沒有信心,傑羅姆坐在沙包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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