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將軍的陰謀 第一百章 未知數

「比預計晚到一小時。你覺得你那點工夫比我的餐前酒重要?」主人寒著臉說。

冰冷的逼視讓傑羅姆忍不住心虛,湧起強烈的危機感。隨後出來的德懷特故意叫他難堪,頓一頓才說,「出發不久碰見幾個路賊,射死一名護衛,耽擱了三刻鐘。」

主人臉上寒意更濃,卻把聲討對象轉向自己的信使。「你說『路賊』?我給你的人是廢物。」

「有點肉腳,勉強能用。」德懷特承認。

「那你是個廢物。」

結論聽起來斬釘截鐵,德懷特立即沉下了臉。「你沒雇我打家劫舍。我是個高級學問家,精通古代語和工程化學,不是妓院出身的傭兵!下回請婊子給你解讀文獻吧,這年頭妓女都有暴力結社,一舉兩得,還能省錢。」

「借口,理由,死也不肯面對失敗。至少妓女的嘴用得和肛門一樣好,你得承認,這點上你不如人家。」

「哼!我去喝一杯,怎麼一股牛糞味。」德懷特憤憤然走開,隔好遠還能聽見他的嘟囔。主僕二人結束寒暄,森特先生對他倆的脾性都有了進一步了解,緊張感漸漸變成了疑惑。

趁雙方眼神交匯,傑羅姆把他同記憶中的神秘法師兩相比照。

約瑟夫·雷文六十歲上下,一頭短髮像凋零的鼠尾草,瞳孔呈現罕見的青金色,寬臉盤,脈絡縱橫缺乏脂肪,皮膚像細木框撐起來的黃犢紙。雷文沒有驚人的排場,也沒有出眾的外表,偏偏自信到刺眼的地步——假如有誰天生沒受過丁點委屈,被無數成功培養得極度驕橫,那麼非此人莫屬。看得出,約瑟夫·雷文的傲慢源於本能,像鬃毛最威武的雄獅,隨便擺個架勢便嚇退了一切挑戰者,自然沒學過和聲細語了。很遺憾,上天不曾賦予他七尺壯軀容納這過度膨脹的自我,硬是給他一副鐵釘樣的身材,效果刻薄得嚇人。

論外形,雷文與回憶中的形象契合度很高,唯獨找不到一絲大師風範,令傑羅姆難以確信目中所見。他大腦高速運轉,彎腰的同時下巴向內一收,算跟對方打過招呼。約瑟夫·雷文沒興趣繼續刁難,甩下進門過道,當先步入前廳。傑羅姆跟著他走,強迫自己把眼睛從主人後背移開,轉頭關注與會眾人。

屋子裡人數比料想中多,以四十五席的長木桌為界,客人們自動分成兩群。左邊一批人年紀輕輕,個個十二分警惕,腰裡別著彎刀細劍流星錘,模樣如臨大敵。其中最惹眼的要數左上角端坐的那位。身穿灰皮衣黑皮褲,長滿胸毛的上身半裸著,兩臂肌肉暴脹,像即將撐破的腸衣的香腸;身後緊隨四名壯漢,屬於保鏢之類的貨色,身上未著盔甲。左手邊的其他人最少帶來兩個護衛,四五個小團伙界限分明,把一樓前廳擠掉一半。

至於桌子右邊最年輕者也超過三十,客人們或坐或站,僅有一位佩戴武器,還是把花哨的短匕首,裝飾性超過實用。他們身邊的侍從各自僅有一名,全是老弱病殘,甚至包括一個瞎子。右邊的客人交頭接耳,不時抿嘴微笑,相互的交情都不錯,使喚起僕人也熟門熟路。

「有兩個沒來。」貼身侍從附到主人耳邊,講話聲音卻很高——雷文家的強勢跟瘧疾類似,傳染面極寬。

約瑟夫·雷文轉動禿頭,目光鎖定坐在左上角的五個強人,不屑道:「加爾和吉森,一雙軟蛋,給野狼操了。把他倆的軟蛋名字摳掉。」貼身侍從謹遵指令,竟真從羊皮紙上摳出兩個洞來。

雷文目光炯炯,高舉雙手宣稱,「哪怕只剩一口氣,爬也得爬到我跟前!哪個敢爽約,我保證他生不如死——」

這番言論在賓客中激起強烈反響。約瑟夫·雷文慷慨放話,左邊一幫年輕人立即滿堂鬨笑,或者敲敲打打,或者拿響亮的口哨表示抗議,自尊心比杯墊下的跳蚤反應還快。反觀右邊的熟人團體,對雷文的霸道習以為常,甚至有人故做傾聽狀,一旦需要馬上可以替雷文捧場。主人的言行讓傑羅姆忍不住撇嘴,憑他這心性,當學徒侍奉導師慢慢積累閱歷是不可能了。難道大法師就應當與眾不同,要養成用鼻孔說話的習慣?

雷文不是個通情達理的鄰居,傑羅姆不再遲疑,悄悄往右移動,準備加入應聲蟲的行列。只怕這邊都是老相識,自己想擠還擠不進去。出乎他的預料,離他最近的男子特別友善,微笑著拉開一張椅子。

那人穿了件羊絨短裝,外罩一件絲毛混紡的無袖夾克,雙排紐扣共計十四枚,正面刻著健壯的長絨羊。夾克向下延伸成為貼身的男式半裙,下擺覆蓋了臀部和一半大腿,最後才輪到緊腿褲和直壓膝蓋的長筒靴。若干小飾物在他周身發著亮:銀馬刺、藍絲帕、裝飾用的單手護腕等等。男子右手戴一枚紋章戒指,綿羊圖案似乎說明他家專營羊毛加工,難怪穿得別出心裁。只要疊起腿隨便一坐,四周立即蓬蓽生輝,那誠摯的眼神更容易博人好感。

「高地多福,陌生人。我是『剪羊毛者皮羅斯·塞爾文』,如你所見,塞爾文家的長子。塞爾文家經營祖傳的流動牧場,領有大塊常綠牧區,包攬了本省的呢料作坊和高級成衣作坊。因為本人名字太過嚴肅,熟人都叫我『愛打扮的由諾』,還有個別名叫『英俊小生』。只要誇我兩句,咱們就是朋友了,做生意有折扣喲!很高興認識你!」

屁股來不及坐熱,森特先生交上了一個朋友。客套話先不提,鐘樓突然開始報時,正午十二點到。

震耳欲聾的鐘聲接連不斷,因為聲源距此很近,頻密的撞擊輕易蓋過了門口的鼓樂隊,讓司儀的宣講淹沒在「當、當、當」的聲浪里。最後聽見上茶點的吩咐,然後沒了下文。左邊的新貴們本來罵罵咧咧,這時定有人藉機吐出大串髒字,問候雷文家的曾曾祖父。帶著一臉的反感,主人在中央落座,這種狀態實在無法討論正事。待大鐘敲到第七響,雷文已開始膩味了。只看他嘴唇微動,雙手互拍,啪!然後滿堂寂靜。不論擾人的鐘聲還是微弱的呵欠,甚至鑰匙扣的叮噹響、上排牙撞下排牙的磨牙聲……大廳內連個蚊子叫都聽不見。更糕的是,這情況持續了好半晌,初經歷之人很容易不知所措,還以為自己突發耳鳴來著。

桌子右邊的老朋友們依然坐得穩當,顯然經歷過類似場面。但初次赴會者大半站起身來,有人鐵青著臉吐出若干唾沫,滿臉的慌張窒息,許多右手已按在武器上。不過衝動的客人被雷文冷目一橫,終究不敢放肆,一時顯得手足無措。

傑羅姆揣摩著雷文的伎倆,估計他施展了強效「耳聾術」,或許借拍手瞬間釋放的震波麻痹了眾人的聽覺?不過以下情況超出他的預計。約瑟夫·雷文壓住了場面,開始列舉今天討論的事項。

「有爛人跟我報告,說該藉機清償債務,把地產錢糧,婚姻契約,人力工時的賬統統結清,省得打起仗來耍無賴。沒錯,新上位的蠢貨只懂打打殺殺,不懂欠債還錢,給債權人製造了很多麻煩。我再強調一遍:倘若欠債的作戰勇猛,被人剁狗一樣砍了,他欠的爛債始終跟土地連在一塊,接班人最遲有一個月還款寬限。所以,今天第一件事是討債,其次是聯合剿匪,最後咱們談談戰爭事宜。」

除了說話的雷文,屋裡鴉雀無聲,大夥只有干坐著聽他講。這一手的確陰險!傑羅姆皺著眉,分析可能的實現方法。大範圍沉默他人並不難,但要把環境雜訊一併消滅,比單純造成耳聾高級許多。雷文必須構築一個封閉空間,再築起系統的逆向音場,然後調節逆聲的波,接著精確投送,將範圍內的聲波轉化成駐波……不用問,操作起來困難重重。何況他還得給自己留下發言的通道,得準備一條傳聲管,不至於被迫也用手語交流。

無須懷疑,約瑟夫·雷文擁有高超的法術造詣,但仔細衡量一下,這類小伎倆和橫掃漫天「蜻II型」的水準相去太遠,傑羅姆必須等到更具說服力的證據自己跳出來才行。

「呃,咳咳咳。」忽然響起清嗓子的怪聲,傑羅姆意識到是自己的新隨從,忍不住暗自咬牙。果然,他側臉瞧見死靈法師的模樣,因為太缺乏存在感竟然忽略了他。

奧森先生擠壓著喉嚨,用他那詭譎的聲音斷續說:「奇怪……還以為故障……新換的聲帶哦……扭……點喘不過氣……」他聲調又尖又細,其中頻率最高的聲音硬是穿透封鎖,成功攪擾了雷文的好事。

想不到有人敢唱反調,死靈法師等於當眾落他面子,約瑟夫·雷文那張臉變得可怕極了。只見他眉峰高聳,抵住額頭一段青筋,同時嘴角下拗,像遭泥石流沖毀的橋樑。主人跟六歲兒童似的,傑羅姆沒見過這麼隨意的怒火,而這把火快把他也給點著了。

「請接受我的歉意,大人。我的隨從是鄉下來的粗人,從未目睹您這般威嚴,一時惶恐冒犯了閣下,懇請原諒他的無心之失。」

經過定向加壓,聲音清楚傳進了每一雙耳朵,說完這句話,傑羅姆幾乎把一口氣全部耗盡。賓客們交換著驚詫的目光,對他的技巧、尤其是膽量刮目相看。孤軍奮戰的滋味很不好過,傑羅姆用一個極度弱化的「咆哮術」貫穿雷文的屏蔽,他這時倒希望杜松來當自己的靠山。傑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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