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將軍的陰謀 第九十九章 下弦

蒸汽,噪音,空中綻放的紫水晶的光芒……夢一如既往的混亂,填滿隱匿的符號。符號首尾相接,無始無終,構成他腳下布滿銘文的日晷。夢中的他太過渺小了,對他而言日晷像座望不到邊際的金屬平原,無數迷題被光和噪音切割成環狀,相互嵌套,繞著中心點順時針飛轉,製造出越來越強烈的震動。

無須懷疑,腳下躺著世間最複雜的鐘,專門用來計量無限,同樣是最複雜的鎖,收藏著任何謎題的答案。聽到日晷接二連三發出嚙合聲,他著魔般極目遠眺——中央一道密門緩緩綻開,現出由無數灰塵凝聚而成的巨大的漩渦。灰色浮塵宛如沸騰的天鵝絨,又像蒙在世界臉上的絲巾,契合呼吸的頻率不斷悸動。隨時有千萬張面孔在流塵中湧現,如林的刀劍、揮舞的手臂乃至宮殿屋宇穿插其間,每當日晷飛旋,人體和金屬木石一樣迅速腐朽,重歸於灰燼的洪流。恍惚中他捕捉到自己的臉,在灰燼的舞台上停留了幾微妙。然後這張臉由內至外撕裂開,冒出滔天洪水來。

短暫一瞬間,日晷在浪尖上崩潰了,群山也被巨浪吞沒,淪為天際一方孤島。頭頂滑動著油狀鉛雲,四周全是水、水、水!水擠占空間,水造成窒息,水淹沒過他一千次。他強烈憤怒,沒頂前吞下許多液體,四肢划動著,試圖再次絕處逢生。但這次不一樣,水面高不可及,直插雲端,結成一座泡沫升騰、震耳欲聾的橋。他困惑並且慌張,被困在密封的玻璃圓球內,像掉進琥珀的小飛蟲。空氣已耗盡,依仗體內一點殘存的活力,他聽見日晷最後的計時聲——兩分鐘。

為什麼是兩分鐘?性命都難保,時間還有意思嗎?不管他怎麼設想,兩分鐘一過,水壓將他的肺擠成了桔子般大小。時間構建生命,時間促成死亡,他意識到大限將至,視野充滿發光的蜉蝣,神智模糊,思緒化作水泡……死亡來臨前幻象才紛紛隱去,唯有唇邊傳來那冰涼的一吻。舌尖相觸,清甜的草莓味是他最後嘗到的東西。

傑羅姆·森特翻身猛醒,騰得坐直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著。他幻想吸氣吸到肺泡破裂,吸到渾身腫脹,右手仍竭力錘打著胸脯,半天才緩過勁來。今晚的噩夢簡直身臨其境,有關日晷的部分還是頭一次出現,溺水情節卻重複過無數遍。過去有過類似先例,他曾懷疑自己當真遇溺,醒來卻發覺脖子被掐得青一塊紫一快,右手像把老虎鉗死都不肯放鬆,再晚幾秒的話,他會在夢裡稀里糊塗自殺掉。

通常來說,狂暴的夢是他穿高領衫的唯一原因。

——我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啊。

傑羅姆·森特獨自體會著瘋狂的厭倦。

騎士傳說里常有這種情節。為求淑女一吻,騎士們披荊斬棘,攀險峰斗惡龍,葬送性命亦在所不惜。假如提前告訴他們,一個吻的代價是後半生所有的睡眠……騎士這行當還會有人幹嗎?

有幾晚夜色如潮,月光暗淡如裹屍布,傑羅姆滿腹絕望,懷抱利刃,留出兩分鐘列舉活下去的理由。既然當初選擇了生,應該不止一次說服過自己吧?可他偏想不起任何「活著更好」的借口;還有那麼一兩次,身邊躺著被乾咳聲嚇醒、爬起來為他順氣的女人。憋得嘴唇發青那會兒脾氣通常很差,他像個碰不得的哮喘患者,也許狠狠地沖她吼過、嘶聲詛咒過她?也許他揮開過遞來的手,用力推搡過她?這段回憶總是朦朦朧朧,原因他心裡有數。

即便許久過去,傑羅姆也無法理解對方的動機。莎樂美如果滿心嫌惡,急著把剪刀戳進丈夫抽風的胸膛,根本沒必要委曲求全。難道她真的徹夜不眠,等待夢境伊始便潛入暴風雨的世界,注視他在汪洋中沉浮?不論何種情形,傑羅姆胡思亂想著,她的行為很叫人費解。容忍像他這麼糟糕的伴侶並不容易。夜裡兒童一般無助,白天冷酷又自負,身上還背著數不清的孽債……每天清晨目送他披掛上陣,把自己裹成一把鋒利的刀,臨走不忘親親她臉蛋。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習慣這種刀尖上的吻?

認識他以後仍有膽量接受他,甚至試著去愛他……莎樂美的寬容讓傑羅姆感到苦澀又甜蜜,誠然,也免不了一絲畏懼。許多時候她才是更堅強的那個。萬一她成為被依賴的一方,傑羅姆·森特的敗亡便指日可待。類似的例子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分開也好,免得耽誤了她。青春究竟是賣少見少的東西。

像這樣自我安慰著,傑羅姆衝天花板皺了半小時眉頭,把一身舊傷口拿出來逐一溫習。沒過多少時間,潮濕的風撥開了窗帘,天邊浮現出魚肚白,敲鐘人和值勤的哨兵已開始走動。

意識到天色漸亮,他很快收起破碎的自己,戴好白天用的面具。傑羅姆默念一遍過去虧欠過的名字,體會著肩膀上漸增的重量,然後將猶豫拋諸腦後,只留下求生本能和應對危險的直覺。

穿上輕便貼身的馬甲,換一雙合腳的舊靴子,扣緊牛皮帶,用羊絨外套遮住系在左臂的短劍。他先原地站定,再平滑地進入防禦姿態,如同仰首吐信、盤做一團的眼鏡蛇;接著拔劍虛晃,閃電般扭腰,與背後偷襲的假想敵短兵相接,動作如行雲流水,沒給對手留下半點破綻。直到他確信,反應速度未受到糟糕睡眠的牽制,這才還劍入鞘,摸摸發澀的下巴。

「指揮官當然是人——是超人,是完人,是爹娘生不出來的那種人!要是你辦不到,至少得裝得像那麼回事。」

杜松訓話時從來閑不住,油浸松子的硬殼被嘎嘣、嘎嘣咬碎丟在地下,硬殼越積越多,隔幾分鐘他總要猛踩一腳。聽講的傑羅姆站得像根麻桿,對團長的教誨左耳入,右耳出,竭力對抗著睡意。不過如今輪到他主事,不用別人提醒,也明白一鬆勁立刻完蛋的道理。昨晚的軟弱與白天無關,現在的他無所不能。

解開門鎖掀起橫閂,厚木門慘叫著滑開,傑羅姆步入走廊吹一會兒風,氣流呼哨著拂過他體側。左邊通道直達前院,到城牆根上才告結束,右邊的過道彎一個直角,通向擺著「石雕」的領主廳。

之前遭到石化的幾位臉上都結了蜘蛛網,僕人打掃房間時會主動避開幾尊晦氣的裝飾品,平常難免添油加醋,念叨念叨領主老爺的愛好。其實石雕早換成陶土製品,傑羅姆才懶得照管活人雕塑,石化的受害者基本在第二天得到解放,接著往地牢中一丟。至少他目的已達到,鎮民的敬畏(或者說恐懼)堪比五十個傭兵,現在他上街買個兩塊錢的石膏像,別人都以為誰又遭到懲罰變成了新擺設。前天小鎮的掛名儀式上,一大塊輝長石被塗抹顏料雕鑿出「磐石鎮」的名字,經過煙熏火烤色澤深入肌理,徹底取代了舊鎮名。

提起煙熏,鐵匠鋪的爐子正往外冒煙。傑羅姆拿眼瞄瞄,院子盡頭,城牆下堆積的戰備物資日漸增多,但數量遠還不夠用。三尖樁,麻布沙包和鐵蒺藜疊在一塊,如同死魚腐爛後露出的亂刺。長槍和箭矢集中堆放,方圓數十里所有尾羽都拿來制箭了。不過需要的東西太多,一旦局勢有變,再來兩撥「火柴幫」也很正常。

幾天前開始,有關戰爭的消息已傳得沸沸揚揚。

看大門的禿頂胡特逢人便說,國王御駕親征啦!帶來東南軍區的四個大兵團,禁衛軍也傾巢出動。他家表姐的遠房親戚傳來小道消息說,霍頓勛爵終於吃了敗仗,雙方在白橡樹隘口短暫接觸,鐵面騎士團被越過關隘的飛龍騎兵衝散,團長羅賓·道奇爵士讓驚馬甩下馬鞍,混亂中下落不明。這位爵士八成被坐騎拖死——飛龍騎兵可不需要俘虜,現在大軍摩拳擦掌,攻堅戰勢在必行,白橡樹隘口只怕挺不了幾天;不過參考廚子的說法,這場接觸戰其實勝負各半,隘口裝設的「魚叉」弩給飛龍騎兵製造了許多麻煩,守方甚至用大型兜網兜住一隻……好畜生,該巡迴展覽來提振士氣!總之隘口守軍的投槍把強攻的第四軍團前鋒打得落花流水,好好回應了敵人的試探……不對不對!聽到這兒,牽著驢路過的馬房小弟也插嘴說,國王才沒御駕親征嘞,而是派一名傳奇將軍「嚴肅的馬略」替他挂帥,衝擊鐵面騎士的也不是什麼飛龍,而是羅森最厲害的騎兵「護國騎士」,短短一次衝鋒,就把草率出關的鐵面騎士們給敲傻了。

也許術士會的確帶來幾條飛龍做偵查,但大量飛行兵的提法定是胡扯。謠傳講的挺神奇,一一去掉兒童讀物里的英雄,去掉不可思議的戰法,再去掉聞所未聞的隊伍,剩下的許有兩分實情。傑羅姆懶得去印證,他只知道戰爭漸趨白熱化,必須做好應急準備。想到匆匆上前線的情敵、討厭的羅伯特·馬碩,這傢伙好歹算個鐵面騎士,謹祝他有去無回……至少這件事挺讓人振奮。

繞著城牆轉一圈,傑羅姆看過糧倉跟馬廄,慰問了早起的鐵匠,對著靶子試試新箭的平衡性,逐一檢查水井和蓄水池,半途還撞上趕著豬的豬倌。最後他上城頭眺望麥田與鎮里的建築,門口正好有洗衣服的女人魚貫而出,其中之一抬頭看過來,模樣還算眼熟……原來是高利貸前任的女兒。不知朱利安平常怎麼安慰她,目光一觸她立刻低下頭,匆匆地走掉了。

消磨掉不少時間,傑羅姆回去廳堂吃早餐。烤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