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將軍的陰謀 第九十六章 無恥混蛋

這天晚些時候,充盈水分的風捲走了夕曬聚集的熱量,傑羅姆·森特在疲憊中踏上歸程。天空一角還殘存幾許緋紅色的晚霞,馬蹄聲不住輕扣,氣溫下降很快,半路就有雨點濺在他臉上,卻都是旁逸斜飛、全不守規矩——附近的天氣系統活像個任性的小女人。

兩點之間奔波了一天,傑羅姆總算回到自己那破地方,恰巧趕上晚餐刷盤子。「在獨嶺鎮吃過了。」推開黑麵包和綠草茶,他一屁股坐進椅子里,對朱利安和狄米崔談談大體狀況。「造化師再度動身前,我準備僱傭幾個生面孔,去探探『羅伯特·馬碩』的虛實。」

悶著頭灌下整杯熱茶,狄米崔率先發表意見,講話時含有不少顯著的埋怨。「我覺的,別人愛怎麼樣是她自己的選擇,如今咱們未曾站穩腳跟,這種費勁又不討好的工作幹起來挺莫名其妙的……」他終於表明立場,「何況再怎麼想,那高智種跟咱們無甚瓜葛。您畢竟屬於有家室的男人,再見面時,要對妻子有所交代才對!」

想不到平常言聽計從的學生會尖銳地表示不贊成,即使莎樂美遠在千里之外,狄米崔仍極力維護女主人的權益,對「其他異性」的動靜相當排斥。

森特先生意外被噎住,張張嘴卻發不出聲來——學徒的立場義正詞嚴,一家之主總不好厚著臉皮把夫妻分居當成泡小妞的理由。就算無名指上不再佩戴婚介,轉而把戒指串在項鏈上貼身收藏,婚姻的盟誓依然有效。下意識望一眼右手,莎樂美系在他手腕的發環猶如兩股深度交纏的命運的細絲,外表柔弱但生生不息,將兩人共有的羈絆全部凝縮在這兒了。

沉默籠罩下,朱利安·索爾吧嗞吧嗞抽著煙斗,不緊不慢地說:「我不這樣認為。依我看,跟女人有關的無不是大事。」

狄米崔還想發言,朱利安用眼神制止了他,顧自講下去,「放下偏見,開動腦筋想想,造化師非等閑之輩,而是名副其實的『特殊力量』。公會中女性成員居多,幹得又是非常行當,長期壟斷著生命領域的高深技能,貿易夥伴遍布各國,這種背景讓查林曼丹與普通的法師行會存在本質差別。黑白鵝頸徽章代表著治癒、談判及商業上的侵徹力,固然是一張政治王牌。王牌要用在關鍵處,選侯和新國王並不愚蠢,為什麼將牌輕易許給敵人呢?」

跟隨朱利安學習多年,對以問代答的方式非常稔熟,傑羅姆只等他繼續提供線索。狄米崔想來想去找不到合理的解釋,只好洗耳恭聽。

朱利安把玩著鍍銀的扁酒壺,推論道:「表面上,霍頓勛爵對進入他勢力範圍的外來者非常寬縱,到了不管不問的地步,但這種態度事出有因。最主要一點,養活眾多人口離不開經濟流通。他手裡捏著優質資源,不愁沒人冒險投資,一個『開放市場』的假象能把嚴厲的經濟制裁撕開一道裂縫,進而資助這場不對稱的戰爭。再說,擺出開明君主的嘴臉有利於宣傳,讓敵人摸不清自己的老底。他越是虛張聲勢,新上台的國王越不敢提前訴諸決戰……」

狄米崔順著他的意思說:「所以,派出表面上不大具有威脅性的造化師,還擺出生意人的模樣,是想迫使勛爵重新調整他的經濟策略,沒準能打壓一下他的黑市貿易網——」

「也許,也許。但這只是種附帶的好處。」朱利安淡淡地說,「拋開各式假象,一眾造化師簇擁著一個高智種,不遠千里跑來解決還沒發生的『糧食危機』,這借口當真弱智。如果觀察她們的人員構成,還有身後搖著尾巴的狗,主要目標其實很明顯……」說著眼神直往傑羅姆這邊飄,似乎等他自己醒悟過來。

傑羅姆·森特思索好一陣,忽然變得極端疲憊,無表情地陳述道:「她們更像一支和親隊伍。只要條件談攏,可以迅速締結政治婚姻,達到虎口拔牙的目的。戰爭條件下,如果馬碩爵士的獨子(不情願地皺眉)……甚至他本人,有幸迎娶高智種為妻,比任何空頭許諾更加實在,能確保改變陣營後取得最大收益……假如以上推斷都正確,說明高智種不惜降低聯姻的標準,同意把更多世俗貴族納入自己的遺傳譜系圖。這讓步足以動搖勛爵手下的大小領主,提醒他們重新考慮自身的立場……還需要補充嗎?」

朱利安·索爾看似十分驚訝,眨眨眼說:「咦,這是嶄新的見解呀!我滿以為,有人為了男女私情急不可耐、盼著跳進意中人的懷抱呢!好個悲情世界。」

對這善意的嘲諷森特先生只能選擇聽而不聞。就算朱利安是為他好,接受現實——或者說,接受某種現實可能的走向——對他而言畢竟相當殘酷。他不得不重新審視對薇斯帕的舊的認知。

除了漂亮小妞、紅顏知己外,她還有可能是一名見習政客、乃至潛在的競爭者嗎?她的行為是出於感情呢,抑或背後另有牽動神經的理智的手?當初我有利用價值,她對我脈脈含情,如今我落魄異鄉,她的反應就有點微妙……想到這兒,傑羅姆·森特不禁怨恨起朱利安來,現實環境已經夠混賬了,還要聽他反覆灌輸地獄裡的生存哲學。

稍作沉吟,傑羅姆終於正色道:「我曾幾次表明立場,警惕被出賣的可能性、和懷疑一切不能劃等號。我跟你的出發點有所不同,我的懷疑是為了更好的去相信。把自身利益看得至高無上,只索取不付出,人活著還有意思嗎?有些東西值得無條件的信賴——」

「有關『無條件』,你的確說過。結果如何我便不多嘴了。」

記得剛從地底逃生那天,朱利安也曾問過他、為莎樂美背叛協會是否值得,自己的回答如出一轍。傑羅姆·森特突然意識到,他每次大跟頭全栽到女人手裡,不禁猶豫和躊躇了一眨眼的工夫。

辨別動作神情,朱利安確定懷疑的種子已經生根,對方不會再犯情緒化的錯誤,於是語氣一轉。「森特,我不想每次都說『早就告訴過你』,沒意思。有分歧未嘗是壞事,就算你永遠採納我的建議,人總還是要犯錯、要吃虧的。關鍵不在於能否繞過前面那個坑,而是掉進坑裡時學會自救、入彀前懂得預留退路,這才叫汲取教訓。」

傑羅姆:「我會認真考慮你的話,謝謝。當然了,咱們仍需要專業人士確保安全,否則遲早變成別人的滋補品。我得儘快去最近的『刀劍市場』走一趟,尋覓些好手回來。」

朱利安:「哦。剛才我還在研究這問題。」說著不知從哪摸出張地圖,伸手指指圖上的一記紅圈。「最近的城市自然會有門路。明天出發嗎?你胃不好,這次請吃飽了再動身。」

見攔不住男主人,狄米崔·愛恩斯特里小聲嘆息著,眉宇間平添一層抹不去的憂慮。

※※※

咕嚕,咕嚕。連灌兩口清涼的蘋果汁,傑羅姆塞緊水壺,絲毫沒嘗出甜味來。前往最近城市的旅途比想像中好走,花上小半天,隊伍先穿越陰涼的白樺林,再通過一段黑乎乎的穿山隧道,登上開滿紫色十字花的陡坡,便可以聽見城市鐘樓的長鳴了。這次旅行與獨嶺鎮的一夥商家結伴,路上安全有保障,且不至於太過乏味,一行人通過豎在山坳間的檢查哨,繳納若干銅板後順利進城。幸好有穿山隧道縮短旅途,如果一味在林子里繞圈,明天此時未必能到地方。

傑羅姆撫平長袍的褶皺,豎起兜帽,然後才四下打量。

城門飽經風霜,鐵格子銹跡斑斑的,城牆因年久失修長滿了青苔,防禦設施多半已毀棄;原本刻有城市名稱的磚石被一塊木板擋住,板子上拿紅顏料畫兩個大大的「叉」號,看這陣勢,明顯出自不識字的粗人之手。檢查人員穿什麼的都有,更像一群幫派分子,交換著地痞無賴特有的陰溝語言。

記起朱利安打聽來的情報,這兒的主人是位「動物愛好者」,喜歡用敵人投喂野狼,很可能有手下在「火柴幫」打零工。由於城市頻繁易主,地名都改煩了,現任城主根本不關心門面,乾脆稱這裡為「叉叉堡」。森特先生禁不住荒誕的感覺,二次檢查兜帽跟長袍,以免召來不必要的注意。若有其他選擇,他才不願到這種鬼地方尋找傭兵。

城門處有人高聲叫賣,「高地多福!老兄,買幾個幸運鎚子吧!」

發現同來的商人大多購買一個,傑羅姆只好入鄉隨俗。「幸運鎚子」像狼牙棒的縮小版本,製作簡陋,晃一晃叮噹作響,售價高達五枚銀幣。據說購買後等於向本地盜賊支付了保護費,能有效降低被打劫的幾率。隨行的商人很快散開,傑羅姆站在原地沒動彈,不多久就有個髒兮兮的小破孩主動偎過來。

「商店?貨棧?酒館?……馬車?旅店?雞場?」一口氣吐出十來個詞,小孩像個大風裡的稻草人,踮著腳尖,右手錶針似的朝四周比劃。「……神廟?刀市?」

傑羅姆瞥他一眼,小孩立即抹乾凈鼻涕,自動跟在他後面。有嚮導誰隨,每到一處重要地點他都會手舞足蹈地說兩句,口齒清晰,意思也挺明確。城裡幾個區皆以商會的勢力範圍劃分,聽說傑羅姆要找的「刀劍市場」坐落在洛克馬農神廟附近,看嚮導臉上的表情,那裡肯定不是普通人該考慮的地方。

如此亂來的城裡竟有「沉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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